经过两昼夜不间断的冲刷和洪水浸泡,这道仓促建成的防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麻袋上糊满了厚厚的泥浆,许多地方已经开始破损,露出里面填充的碎石和泥土。
用来固定堤脚的木桩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有些已经被水流冲得露出了大半截。
迎水面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渗水线如同老人额头的皱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但,它终究没有垮。
沈知归抬起头,目光越过这道伤痕累累的堤坝,望向远处。
河面平缓东去,水位已经比昨日的峰值退下了至少两尺。
对岸的村庄还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屋顶的烟囱里,已经有几缕细细的炊烟袅袅升起。
鸡鸣犬吠之声,隔着河面隐约可闻。
近处的田地里,虽然还有大片积水未消,但那些嫩绿的秧苗尖,依然顽强地露出了水面。
只要水退得快,这一季的收成,就还有救。
一丝庆幸,如同涓涓细流,涌入沈知归疲惫的心田。
庆幸雨停了,庆幸堤守住了,庆幸那噩梦般的景象,没有重演。
但这丝庆幸,转瞬即逝。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做到的,只是将一场迫在眉睫的毁灭,推迟到了一两年之后。
这道堤坝内部的隐患,那些被偷工减料留下的祸根,并没有被根除。
下一次汛期,若没有彻底的重修,它终将崩溃。
而要从根本上消除隐患,就必须重修堤坝,需要大量的银两、物料和人力,需要与上头那些只知道克扣盘剥的蠹虫周旋斗争……
沈知归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向跟在他身后的女儿沈明禾。
十二岁的少女,身量已经开始抽条,站在清晨微亮的河风中,衣裙猎猎。
她的眉眼像极了阿沅,清丽温婉,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沉静,却像他――认准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此刻,她正站在堤上,脚下是湿漉漉的泥泞,裙摆沾满了泥点,发髻也有些松散。
可她脸上没有一丝娇气和嫌弃,只是认真地看着眼前这道千疮百孔的堤坝。
“明禾,你可知道,这场水为何没有冲垮这道堤?”
沈明禾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堤上那些依旧在忙碌的身影。
衙役们正指挥着乡民将多余的沙袋码放整齐,几个老者蹲在堤脚检查新土是否夯实,远处还有人正抬着木桩往薄弱处赶。
堤上数以千计的沙袋,如同灰色的鳞甲,覆盖在原本千疮百孔的堤身上。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是父亲征了料,借了兵,抢在雨前加固了河堤。村民、民夫、衙役合力,才守住了这道堤。”
沈知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堤在这里,水在那边。我做的事,不过是把漏水的洞堵上,把松软的地方压实,把最危险的几百丈重新撑起来。但是明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