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小明远呆呆地看着抱在一起的父母,眨了眨眼睛,显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仰起小脸,正要开口问,却见自家阿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哎――阿姐!看不见了!”明远挣扎着去掰她的手。
“小孩子别看。”沈明禾面不改色,捂着弟弟的眼睛,自己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相拥的父母,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看得懂父母之间那些无声的暗流,也隐隐明白,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说实话,在父母那些频繁的争吵与冷战里,她也曾偷偷担心过――隔壁通判家的老爷,不就养了个外室吗?巷口陈主簿的娘子,不也常跟母亲诉苦吗?
她怕有一天,父亲也会带回来一个陌生的、笑盈盈的女人,对她说“这是你姨娘”。
可后来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父亲被母亲赶出房门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只有两个,府衙和书房。
连醉酒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唯一一次喝多,还是因为治下某处河堤合龙成功,父亲为谢乡绅出钱,被乡绅们灌了几杯。
而现在,她更不用担心了。
她只希望父母能一直这样,相知相守,恩爱如初。
回京……想到此处,沈明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次父母因为这两个字闹得不可开交。
至于……上京城啊。
她只在书上看过对它的描述――“巍峨皇都,气象万千”、“九门三街,万国来朝”、“朱门甲第,鳞次栉比”。
书上把它写得那样盛大,仿佛是全天下最繁华、最富庶、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可在母亲口中,上京是另一副面孔――那里有数不清的规矩,有看不尽的眼色,有永远也应付不完的人情往来。
那里的闺秀,要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要精通琴棋书画,要温婉贞静,说话要三思、行事要谨慎、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议论指点的。
而她沈明禾,会爬树,会凫水,会跟着父亲跑堤坝,甚至会跟衙役们称兄道弟地打招呼。
她连最基本的“笑不露齿”都做不到,她笑起来恨不得让全院的人都看见她那排白牙。
甚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为方便行动而改短了几寸的裙子,袖口还沾着方才帮阿福卸车时蹭到的灰,发髻因为跑了一下午而有些松散。
她这样的姑娘,到了上京城,怕是第一天就会被母亲按在妆台前,从头到脚整治一遍吧。
还有亲事……年初时母亲跟杨嬷嬷闲聊时,隐约提过几句――“等回了上京,再给明禾相看人家,选择也多些。”
当时她正趴在窗外偷听,吓得差点没掉下来,她才十二岁呀,怎么就开始操心起亲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