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件听着一般,但比起挤在官船上已是天壤之别。
一进舱室,刚归置好行李,商船便已解缆启航。江风从半开的窗牖中涌入,驱散了舱室内积了一上午的暑热。
裴沅哄睡了年幼的明远,抬头就见丈夫从方才进舱起便是一不发,此刻看着窗外对岸渐渐远去的镇江城,更是神色凝重,一不发。
沈知归……还是舍不得这片他经营了多年的土地,放不下那些他亲手修过的堤、巡过的河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行至他身旁,低声道:“怎么了?还在想镇江的事?”
沈知归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妻子一眼,没有多解释,只是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无碍,就是这舱内有些暑热,吹吹风便好。”
裴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夫妻多年,她看得出他心中有事,但他不愿说,她便也不逼他。
沈知归揽着妻子,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流逝的江水上……那日他重生归来,匆匆赶往堤上,一心只想着如何挡住那场即将到来的洪水,确实无暇他顾。
可他并非全无所觉――在他防汛修堤的那几日里,身边出现过几张前世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当时他只以为是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命运的轨迹,出现一些异常也在情理之中,并未深究。
可今日骤然出现的范恒安……他沈知归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官,这些年虽固执清流,却也留有余地,从未得罪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究竟是谁?会将他放在眼中?
近来江南官场只有一桩惊天的楚王谋逆案,可那些异常的迹象,在楚王案爆发之前,便已初现端倪了。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他轻轻拍了拍裴沅的肩,低声道:“阿沅,你待会儿去明禾房中交代她一声――这些时日在船上,谨慎些,莫要到处乱跑。”
……
客船三楼,最顶层的一间舱房内。
越知遥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反手掩上了门。
这间客舱是此船规制最高的一间,舱内极为宽敞,设有窗寮飞栏,推开雕花木门,便是一方小小的临水平台。
篷廊下设着茶案小几,临栏而坐,便能将浩浩江景尽收眼底。
此刻,窗寮半开,江风穿堂而过,吹得茶案上那只青瓷小炉中的炭火明灭不定。
而一旁的木盘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只天青色的茶盏,釉色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越知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主子。”
戚承晏正坐在茶案前,手中执着一柄竹茶则,正往壶中拨弄茶叶,闻抬眸,打量了越知遥两眼,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确实有碍观瞻。”
难怪她……过去对自己易容后的模样颇为在意。
越知遥:“……”
这张脸是主子亲自选的,当时还说“越普通越好”,如今又嫌有碍观瞻了?
他沉默了一瞬,决定忽略主子这句莫名其妙的评价,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案上那顶被搁置的帷帽。
做工精致,纱幕细密,正是殿下方才戴在头上的那一顶。
当时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让他去寻一顶帷帽来时,越知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堂堂东宫暗卫统领,奉命去弄一顶帷帽?
但他以为是殿下有什么隐秘的考量,不敢多问,还是去了。跑了大半个扬州城,挑了一顶做工最精细、纱料最矜贵的,送了回来。
然后他便亲眼见着主子――这位在江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端掉楚王府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面不改色地戴上了那顶帷帽。
再后来,太子殿下还戴着那顶帷帽,去……“勾搭”,咳……咳咳,是扶、扶了一个小姑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