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知遥确实无话可说。
方才他就混在主子身旁的人群里,扮作一个寻常的过路商贾,手里还端着一碗从岸上买来的酸梅汤。
那碗酸梅汤面上漂着的碎冰早就化了个干净,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主子和那位沈姑娘的对话,他是听得一字不落。
他跟了戚承晏这么多年,办过多少机密要事,如今竟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抓住了马脚,甚至将疑心直接引到了主子头上。
越知遥跪在夜风中,只觉得这张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戚承晏没有立刻理会他。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素色的绢帕,在指尖细细展开,帕子的料子是寻常的细绢,边角倒是裁得齐整,折了窄窄的一条边,用锁边针法密密地走了一圈。
至于锁边的针脚虽谈不上精湛老到,却也能看出绣的人确是用了心思的。
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显然是认真比划过才下的针,不是随手敷衍的。
只是那锁边的力道时轻时重,有些地方拉得紧了,布面便微微起了皱,有些地方又松了些,针脚便显得有几分浮。
但整体而,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算是勉力而为了。
而帕子右下角,则绣着一只圆滚滚的物事。
戚承晏辨认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菱角。
若不说,乍一看还真有些不容易认出来。但若仔细看,便能看出那圆润饱满的轮廓,和两端微微翘起的小尖角,确实是一只菱角。
绣得算不上多么栩栩如生,却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趣味,仿佛那只菱角正躺在帕子上晒太阳一般,圆润可爱,让人看着便觉得心情好了几分。
戚承晏看了一会儿,才将帕子仔细收好,抬眸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越知遥,语气淡了几分:“行了,起来吧。”
越知遥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
戚承晏的目光落向窗外,远处码头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淮安城楼上的钟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
“既然她说船上有鼠患,那便给她捉几只‘耗子’玩玩。”
“记着,不要太笨的耗子,三两下就被玩死了,没意思。”
“但也不要太难为她,让她费太多心神――她如今,还有别的事要做。”
越知遥低头抱拳:“属下明白。”
……
同一夜,二楼舱房内。
沈知归将沈明禾送回舱房,又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甚至还亲自检查了舱门上的门闩,推了推两扇窗户的木栓,确认一切妥帖,这才同裴沅一起离开。
离开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明禾的舱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云岫和明禾低低的说话声。
他站了一息,才转身离去。
舱门一关,沈知归脸上的温和与从容便缓缓沉了下来。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缝隙中漏出几缕清辉,洒在江面上,像是碎裂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