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整整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赵拓和马九山率领的运送队伍,终于遥遥望见了安平县城的城墙轮廓。
队伍离开时,大地残雪未消,天地间一片萧瑟荒芜。
而今返程归来,冻土尽数消融,原野之上早已铺展开连片新绿,嫩草破土、生机盎然,满目皆是春日新气象。
今年大荒村的天时运势,着实是难得的风调雨顺,气温彻底稳定回暖之后,李逸下令全域播种,抢抓最佳农时。
播种落幕的第五日,便降下绵绵甘霖,细密春雨淅淅沥沥,恰好为新播的种子浇上一层蒙头水。
雨势不大不小,分寸刚好,若是降雨太多,反倒容易泡烂种芽,适得其反,这般恰到好处的春雨,无疑是天赐吉兆,预示着今年秋收定然丰产。
“总算回来了!”
队伍之中,众人纷纷低声交谈,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眉眼间藏不住欣喜与松弛。
“这一趟奔波太熬人,回去我定要踏踏实实睡上三天三夜,好好歇息一番!”
赵拓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熟悉的城池轮廓,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弛,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此番返程,队伍从金陵郡城带回两百余民众,整支队伍足足聚拢近七百人,车队绵延数里、浩浩荡荡,这般庞大规整的阵仗,威慑力十足,沿途但凡暗藏歹心、意图劫掠之人,皆不敢轻易异动,只能远远避让、望而却步。
一路行来,虽未遭遇成群结队的流民匪寇,可途经诸多废弃空城、破败荒城之时,总能瞥见零星佝偻的单薄身影,在荒芜的土地上低头寻觅、苟延残喘。
若是遇上成群结队、持械劫掠的流民,赵拓麾下众人向来杀伐果断、绝不留情,但凡动手劫掠,便与山匪恶徒别无二致,无需半分仁慈手软。
可望着眼前这些步履蹒跚、奄奄一息的贫苦百姓,赵拓心底微动,当即下令士卒取出部分粟米,分发接济。
这些灾民早已饿得形销骨立、瘦如枯槁,干枯的头发如同荒芜茅草,稀疏零落、几近脱落,面色是一片毫无血色的病态蜡黄,身形佝偻干瘪,双眼黯淡无光,早已被饥荒磨去了所有神采。
面对突如其来的接济粟米,众人神情木讷、反应迟缓,久久未能回神。
直至赵拓队伍尽数远去、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他们才缓缓跪倒在地,对着队伍离去的方向重重磕头。
一路满目破败荒凉,直至踏入安平县城地界,这般萧瑟之感才彻底消散。
城外原野之上,人影攒动,一派繁忙兴盛的景象,整片农田尽数规整妥当,田垄方正平直、垄沟笔直有序,排布得错落有致,一丝不苟。
细细望去,田土之中已然冒出一掌长短的嫩绿秧苗,青翠鲜亮、破土而出,满目生机盎然。
这一片片郁郁葱葱的青苗,承载着安平全县百姓整年的生计与全部希望。
百姓们在播种之后得到空闲,日日前往田间地头巡查照料,看着种子破壳、嫩芽抽枝,满心皆是丰收期许。
众人时常隔三岔五便前往县衙问询,询问浇水时机,生怕照料不当耽误收成。
孙浩然早已定下规制,全县农事全权对标大荒村标准,严格遵循李村正传下的新式耕种技法,绝不擅自妄为,要求最大限度稳产丰产,守住全年粮食根基。
眼下春耕播种虽已落幕,可农事劳作并未停歇,为保障后续浇灌无忧、旱涝有备,百姓们自发继续合力深挖水井、储备水源。
一口水井可滋养周边数十亩良田,众人担忧夏日酷暑、水源不足,浇灌不及,便主动请愿加挖新井,获批之后,即刻全员动工、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未曾接受新耕之法时,百姓们只觉得太过麻烦耗费体力,可当接受之后,他们会自发地去做得更多,只为可以确保自家农田产量。
田间劳作的百姓远远望见远方烟尘滚滚、一支庞大队伍正在靠近,心中瞬间警觉,下意识以为是流民,连忙纷纷聚拢抱团,同时派人火速前往县衙通报衙戒备战。
可随着队伍不断逼近,众人看清整齐划一的衣甲、精良的马匹与绵长规整的车队,瞬间了然,这绝非散乱流民和山匪的队伍。
人群中有人仔细辨认片刻,当即出声确认:
“看这阵仗、这车队,像是数月前从大荒村远行的队伍!”
“没错,我看着也分外眼熟!定然是大荒村的人,这下不用担心了!”
众人嘴上放宽心,身形却依旧紧紧靠拢。
县城外的良田是众人辛勤开荒耕种而来,是全家老小赖以活命的根基,是如今最珍贵的命根子,绝不容许任何人肆意破坏,谁敢损毁田地,便是断众人生路,众人定然誓死相拼。
孙浩然与张贤闻讯,亲自赶赴城外查探,确认是大荒村的队伍返程归来,众人才彻底放下戒备,缓缓散开,主动让出通行道路。
“见过孙大人!”
赵拓翻身下马,对着孙浩然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他知晓孙浩然与林平关系亲近,该有的敬重礼数,分毫不敢怠慢。
孙浩然微微颔首,抬手拱手从容回礼,气度沉稳。
一旁的张贤连忙堆起满脸笑意,想要上前攀谈交好,奈何赵拓性情冷硬,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全程面无表情、一不发,径直略过。
所幸此刻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归来的队伍身上,无人留意张贤这瞬间的尴尬窘迫。
张贤暗自敛去脸上笑意,心中暗自思索,他心底无比清楚,自己此前遇事只求自保、畏缩不前的举动,定然让李村正心生芥蒂、不会轻易信任他。
想要扭转固有印象、重新赢得李村正的信任,绝非易事,必须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与真心。
如今他已然打定主意,长久留守安平县城,全力靠拢大荒村、敬候大夏城建设崛起,往后诸事,他必倾尽十二分赤诚真心,勤恳做事,一点点挽回形象、重塑信任。
正当众人闲谈之际,西北天际飘来大片乌云,层层叠叠、飞速蔓延。
不过半日功夫,厚重黑云便彻底笼罩整座安平县城,遮天蔽日、遮蔽天光,天地间瞬间昏暗一片,不见日色。
“要下雨了!加紧赶路!”
赵拓抬头望了一眼阴沉天色,高声传令鼓舞士气:
“离家已然不远,赶回村子,你们便能连日休整、好好歇息!”
“驾!”
赵拓低喝一声,双腿猛然夹紧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疾驰而出。
身后绵长车队紧随其后,尽数提速前行,此番来开之时,马车装载多为易碎货物,纵然铺垫厚厚干草,依旧需步步谨慎、慢行缓行。
而返程所载,尽数是织布所需的原材料,不惧路途颠簸震荡,唯独惧怕雨水浸泡损毁,故而不必在小心慢行,可以全速赶路。
眼看着大荒村轮廓愈发清晰,赵拓当即下令,取出大夏城专属的夏字战旗,高高竖起。
高扬的旗帜,是向城头值守的城卫军传递信号,告知是自家队伍返程,避免引发误会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