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六欲迷心印
晏修回到甘木别业门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抬眼望去,正瞧见堂中那道清冷的身影。
晏苓临窗而坐,一袭素白衣裙,正低眉煮着茶,侧脸在暮色里宛如玉雕,恬静出尘。
就是这一眼。
晏修只觉得胸中那股自下山起便愈烧愈烈的邪火,霎时间又旺盛了几分,灼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喉头滚动,望向胞妹的目光,已彻底没了半分兄长应有的清明,只剩下一片黏腻的、贪婪的灼热。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从怀中缓缓抽出一张符,转头对身后的祁夜等人沉声道:“我与小妹有些机要大事相商,你们几个,都退远些,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祁夜虽觉自家公子神色有几分异样,却也不敢多问,当即躬身领命:“是。”率众退到了院门之外。
晏修真气一吐,灌注入那符之中。
刹那间,一道无形的结界自符上荡开,如水波般迅速将整座堂屋笼罩、隔绝,结界张开的瞬间,晏修的身影便从原地凭空消失。
堂内。
晏苓正专注地烹着茶,忽觉一股结界之力骤然张开,将内外隔绝,她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待回头看清来人是晏修,她心下的那点警觉便又松了下去,只当是兄长有要事不愿外人听闻,并未多想,随口问道:“怎么了?是二王子不肯帮忙?”
晏修一不发,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愿意帮忙。”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哑:“不过……另有一桩极要紧的事。”
晏苓见他神色凝重异常,也敛起了闲适,正色道:“何事?”
晏修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小妹如今,还是六境中期的修为?”
晏苓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师尊所传的《空手织术》,乃是他老人家融汇了中土术法的结印导引之道,自成一脉,最是难改难修,上回闭关,我也不过勉强重新结出了一道化身罢了,境界并无寸进。”
听到这话,晏修的眼底,竟悄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晏苓越发觉得古怪:“大哥,你到底――”
“没什么。”
晏修低着头,轻轻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毫无征兆――
他猛地探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晏苓的手腕!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只情丝蛛法象轰然显现,八足箕张,复眼幽幽,一缕腥甜诡异的气息弥漫开来,借着这一抓之势,一道暗红色的蛊虫,无声无息地自他掌心钻出,没入了晏苓的肌肤之中!
相思引!
晏苓浑身剧震,瞬间反应了过来。
“你――!”
她霍然甩开他的手,周身真气暴起,一轮皎洁的明月凭空于堂中升起,清辉流泻,那正是她的明月法象!
她并非不知晓这位兄长对自己藏着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这些年来,晏修始终克制隐忍,待她又向来体贴入微,几乎称得上听计从,她念着这份兄妹之情,便从不曾点破。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日,这个人竟会丧心病狂到――把相思引种到自己身上!
晏苓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紧接着,那蛊虫已然发作,无数纷乱的情念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冲撞着她的神智,连面颊都不受控制地涨红起来。
“禽兽!!!”
她又惊又怒,厉声痛骂,意志却惊人地稳固。
电光火石间,她双手翻飞结印,《空手织术》随之施展,十指如穿花蝴蝶,灵动繁复,头顶那轮明月也随之流转,倾泻而下的月华凝作一道道莹白锁链,自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将晏修团团缠住、绞束!
晏修毕竟已是六境后期的修为,纵被术法困住,仍能凭着雄浑真气苦苦对抗。
他双目赤红,眼神痴迷而疯狂,活脱脱一头发情的恶兽,喉间溢出含混的低语:“好妹妹……你就从了哥哥吧……”
那声音黏腻得令人作呕。
“你不知道,哥哥想你想了多少年……早在你还未及笄的时候,哥哥就想得到你了……可你太美了,美得像天上的月亮,哥哥舍不得,也不忍心……”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奋力挣扯着身上的锁链,一字一句,越说越露骨,越说越疯魔:“可现在……哥哥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你顺从我,啊?乖乖顺了哥哥,哥哥这辈子,把整个东禺都捧到你面前……”
“咔嚓――咔嚓――”
一道道月华锁链,在他癫狂的挣扎下,竟被生生扯断!
他咆哮一声,朝着晏苓猛扑过去。
晏苓听着这番污秽语,只觉一阵彻骨的恶心与寒凉,从五脏六腑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她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对这个衣冠禽兽,抱有半分人的指望。
可恶心归恶心,她的头脑却已是一片混沌。
相思引无孔不入,那汹涌的情念正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理智。
更令她自己都惊骇莫名的是,混乱之中,脑海里蓦地一闪而过的,竟不是旁人,而是那个白衣男子,陆长风的身影。
相思引最是阴毒,它无需中招之人原本钟情于谁,只要那心底尚存着一丝半缕活着的、属于人的情思,哪怕仅仅是一点点莫名的好奇、敬佩,它都能将其放大成百上千倍!
就在今日午后,琼华小筑那一面之缘,她望着那个搅得东禺鸡犬不宁的男子时,心底悄然生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在意的那一丝好奇――
此刻,竟被相思引疯狂催发,转瞬之间便催生出了汹涌如潮、铺天盖地的爱意,层出不穷的旖旎幻象,如毒蛇般缠绕、迷乱着她的心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可她终究是漱月仙子,是甘木一脉百年难遇的天才,是轩辕国玄洲上人座下的高徒。
危急关头,她猛地咬破了舌尖!
一缕剧痛与腥甜的血气,让她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了一瞬。
她趁此电光石火之机,反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通体莹白的小铃铛,奋力一摇。
“叮铃――!”
清越的铃音骤然炸响。
无形的音波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竟将疯扑而来的晏修生生震退数步!
这音波之威,强横得超乎想象,连晏修张开的那道结界,都被震得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院门之外。
那一缕从结界裂隙中泄出的铃音,清晰地传入了祁夜耳中。
他浑身一凛,下意识地便抽刀出鞘,便要破开结界冲进去。
可刀锋将出未出之际,他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晏修方才那句“没有吩咐谁也不许靠近”的命令,犹在耳畔,再联想到公子下山一路上那古怪的神色,以及他往日里对自家妹妹那心照不宣的隐秘心思……祁夜几乎瞬间就猜到了结界之内,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的刀,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闯进去,便是违逆了这位未来家主的死命令,坏了他的“好事”。
以晏修那睚眦必报、阴鸷狠戾的性子,事后翻起脸来,后果实在难料,更要命的是,他祁夜的一纸血契,至今还捏在晏修手里,他若是当真暴怒,一念之间撕毁血契,他这条命,立时就得跟着烟消云散。
一边是公子的逆鳞与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边是那位漱月仙子的安危……
祁夜额上青筋暴起,握刀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竟一时陷入了天人交战般的犹豫,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