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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问心之音

第四百四十六章问心之音

晏修登门拜会二王子之事,本就不是什么隐秘。

他身为东禺继任主君,光明正大地上山赴会,沿途自有各方眼线将这一举一动尽数报回,三君对此,皆是了然于胸。

可谁也没料到,晏修这一趟回来,竟会双目赤红、性情大变,行下这等禽兽不如的丑事,最终落得个灰飞烟灭、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山巅之上的二王子,姜珩。

祁夜跪在那摊余烬之前,见自家小姐晏苓兀自惊魂未定、花容失色,强咽下满腔悲怒,沉声将下山途中的种种古怪一一道来:姜珩如何去而复返,如何屏退众人、私语搂肩,又如何在临别时,意味深长地拍了公子两下肩膀……

说罢,他朝晏苓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公子横遭毒手,死状凄惨,小姐,还请您……为公子主持公道,讨还血债!”

在场众人,皆是阅历深厚之辈,将前因后果一串,便都听出了端倪,一时间面色凝重。

魏羌与西君百里策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六欲迷心印!”

此印,乃是洪方邪道中臭名昭著的一门秘术,与晏修那相思引同出一脉,皆是以欲念蛊惑、操控人心的歹毒手段。

它能无声无息地将其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那一缕邪念,千百倍地疯狂放大,直至将人彻底吞没,化作一头只知宣泄欲望的疯兽。

而此印,正是蚀日盟的不传绝技之一。

晏修自己满手罪孽,最终却死在了这等邪术之下,沦为欲望的牺牲品,倒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恶人自有恶报。

只是。

众人心中,几乎同时升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

难道……那位骄横跋扈的二王子姜珩,竟是蚀日盟的人?

季弦缓缓收回落在那摊灰烬上的目光,眸光幽深:“出了这么大的事……看来,这甲子述职,要提前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齐齐抬头,望向了那云雾深锁的琼琚峰山巅。

琼琚峰,山巅。

王宫之前的广场上,矗立着一面古老而巨大的鼓。

此鼓以洪方巨鼍之皮蒙制,鼓身漆黑,刻满了斑驳的远古符文。

名唤“叩天鼍”。

自不死国立国以来,此鼍便立于宫门之外,是为代天受冤、上达王听之物,无论是谁,但有泼天奇冤、社稷大事,皆可击此鼍,鼓声所及,直贯王廷,再大的权贵,也不敢拦阻。

只是这叩天鼍,已沉寂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此刻――

“咚!!!”

一声沉闷而苍凉的鼓声,骤然自宫门前炸响,如惊雷滚过整座琼琚城!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那古老的鼍鼓之音,带着一种贯穿岁月的厚重与悲怆,震得整座山城都为之一颤。

刹那间,沉睡的琼琚城被惊醒了。

宫城内外,烽烟般的讯号次第传开。

掌刑狱的司寇府最先得了消息,主事的卿大夫披衣而起;执掌典礼朝仪的太宰跳下了床;宿卫宫禁的虎贲、旅贲之士甲胄铿锵,迅速调动;执掌祭祀卜筮的大祝、大卜匆匆穿衣……

一时间,这座古老而森严的国度,自上而下,皆被这一声叩天鼍惊得运转了起来,许多年不曾听闻,此刻一响,谁都知道必是出了大事,公卿百官,无不色变。

而那贯耳的鼓声,最终,一路传入了那座至高无上的王宫深处。

王宫,后寝。

此刻并非大朝之期,夜色正浓。

不死国大王姜衍,正于寝殿之中沉睡。

那一声叩天鼍,蓦地将他自梦中惊醒。

姜衍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千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与漠然,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身旁侍寝的宠妃也被惊醒了,她默默起身,自然而然地为他披衣、系带,动作娴熟而温柔。

自始至终,二人之间,竟没有一句交谈。

不是冷淡,而是无话可说。

活得太久了。

久到爱恨情仇尽数被岁月磨平,这位大王,早已厌倦了这没完没了的朝政与权谋;而他身边的女子,也早已厌倦了这宫闱之中乏味单调、一成不变的漫长岁月,她想出去看看,想寻些新鲜的乐子,可身为王妃,她终究困在这方寸宫墙之内,出不得,也走不得。

那份与日俱增的厌倦,连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都快要挤不出来了。

姜衍何尝不知。

千百年的相伴,当年的爱情,早已悄然蜕变成了一种近乎亲情的相依。他对她那份深入骨髓的厌倦,感同身受,因而从不苛责,也从不强求。

系好最后一道衣带,姜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无需多。

随即,他便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

殿外。

闻讯而来的宫人早已备好了王辇,姜衍登辇,一路朝着宫门方向行去。

行至宫门,但见叩天鼍前,东禺漱月仙子晏苓与那持刀的家老祁夜,正奋力地敲击着那面古鼓,鼓声悲怆,他们身后,南陌、北地、西三大方国的主君,皆肃然而立。

晏苓一见王辇驾临,顾不得仪态,当即上前盈盈下拜,将晏修惨死的来龙去脉一一诉说出来,毕竟血浓于水,当得知禽兽之行并非本心,她也就没那么恨了。

“求王上,为东禺做主。”

姜衍端坐辇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缓缓扫过殿前众人,扫过那摊灰烬,扫过四方主君各异的神色。

良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厌烦,也有一丝难以喻的了然。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广场:“大朝,提前。”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一轮浑圆赤红的旭日,竟自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冉冉升起!

那并非真正的太阳,却比真正的太阳更加炽烈夺目。

万道金光自他身后倾泻而出,光照大千,普耀八方!

漆黑如墨的夜幕,在这一轮“旭日”的辉光之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驱散、撕裂,转瞬之间,黑夜化作白昼,天地为之一明!

站在季弦身旁的陆长风,望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心头不由得一凛。

好一个不死国主!

这老家伙,果然没有白活那么多年。

他这身外化身,凝实到如此程度,当真可怕,难怪他能历经千年风雨,始终稳坐这不死国国主之位,执掌四方而无人能撼。

“太阳”既已高悬,便是大朝之时。

百官闻召,纷纷整肃衣冠,自四面八方鱼贯而入,登殿觐见。

包括那四位王子、一位王女在内,王族中人,亦尽数到场。

朝堂之上,庄严肃穆。

晏苓将晏修横死的经过,自始至终,又当庭重新陈述了一遍。

待她说完。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二王子姜珩的身上,姜珩立于朝班之中,面无表情,任那万千目光在身上灼烧,竟是岿然不动。

御座之上,姜衍俯视着他,缓缓开口:“珩儿,你可有话说?”

姜珩闻,只是冷冷一笑:“如此拙劣的污蔑栽赃,孩儿不屑辩驳。”

祁夜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出列一步,沉声道:“二殿下好大的口气!我家公子上山拜会,是亲赴二殿下府上!殿下去而复返、私下搂肩拍背之举,我等随行家将,亲眼所见,人证俱在!公子下山之后便性情大变,最终惨死,这桩桩件件,殿下又如何辩驳?”

姜珩冷哼一声:“你们走后,本王一直在殿中赏舞听曲,从未离开半步,府中那十几名歌妓舞姬,皆可为本王作证!”他目光一寒,“再者,本王与晏修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本王为何要杀他?”

“殿下为何要杀,我等自然无从知晓。”

祁夜寸步不让,字字如刀:“可殿下莫要忘了――今日北君魏槊,亦在酒神居遇刺!下手之人,以鬼方至宝千面易容成酒神模样,近身下毒。而那酒神,恰恰是在半月之前,赴了二殿下的品酒之会后,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的!”

他猛地抬头,直视姜珩:“替身近侍,借身份之便,行近身谋害之实,今日加害我家公子的手段,与那酒神居一案,何其相似!至于这杀人的缘由……只怕,二殿下心中,要比我等清楚得多!”

此一出,满朝哗然。

双方各执一词,各有人证。

可两相比较之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珩王府那些歌姬舞姬的证词,其分量,如何比得上东禺一众视死如归的家将?更何况,晏修已然身死,东禺断无可能拿一位继任主君的性命去攀诬一位王子。

桩桩线索,根根藤蔓,最终都死死地缠绕、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姜珩。

姜珩百口莫辩,脸色愈发铁青阴沉。

满朝公卿,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而立于朝班最前的另外三位王子、一位王女,则在不动声色之间,飞快地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御座之上,姜衍紧锁着眉头,整个人疲惫地靠在宽大的王座之中,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扶着额角,眼底是化不开的厌烦。

朝班之下,季弦悄然以传音入密,向身侧的陆长风低语:事情不妙。倘若那幕后之人,所图的本就是搅乱这朝局……那他,已经快要成功了。如今证据看似确凿,可这其中的蹊跷,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不论真假,大王今日若不严惩姜珩,东禺上下必定不服,群情激愤,生出暴乱;可大王若当真重惩了姜珩,王族与四大封国的嫌隙也会生出……无论如何,这不死国的大乱之局,顷刻便要掀起。”

陆长风眸光微沉,传音道:只怕不止如此。今日刺杀北君,除掉东禺继承人……这背后之人的胃口,绝不会就此罢休,你与西君,也不会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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