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夺路而逃
“嗡――”
满殿死寂,旋即,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一袭青衫之上,神色齐齐剧变。
震惊有二。
其一,是震惊于这中土男子那骇人听闻的手段,一曲《酒狂》,竟当真撬开了人心最深处的隐秘,叫真凶在满朝文武、在国主与禁军的眼皮底下,身不由己地自投罗网。
其二,便是震惊于这真凶的身份。
谁能想到,这搅动满城风雨的幕后黑手,竟会是这位素来以风雅闲淡自居、终日寄情于琴棋诗画、仿佛不染半分尘俗的――三王子,姜瑜。
姜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抬头,强自镇定,急声辩解:“父王明鉴!这是陷阱!这中土妖人的琴音之中,蓄意暗藏引导之力,我方才神思恍惚,只觉一股蛮力牵引,身不由己,这才迈出一步,绝非――”
话未说完,他自己的声音便先弱了下去。
这等辩词,莫说骗过满朝文武,便是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殿上百官,无人应和,只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望着他。
御座之上,姜衍冷冷地俯视着自己这个儿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与了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可怕:
“本王这一轮太阳……是在这天上,悬得太久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冰锥般砸下:“久到……你都等不及,要谋朝篡位了吗?!”
此一出,满殿哗然。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奇异的是,姜瑜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张惊惶失措的脸,反倒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挣扎,只是垂着眼帘,沉默地立在原地,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青玉雕像。
“好,好,好。”
姜衍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来人!”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暴喝:“把这个逆子,给本王打入天牢!严刑拷打,本王要他把同党、把那蚀日盟的盘根错节,一根一根,全都给本王吐出来!”
殿门处的执戟禁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上前,便要将姜瑜锁拿。
孰料,就在禁卫将至未至的刹那,姜瑜忽然笑了。
那是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他缓缓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刹那间,那张脸上盘踞了数百年的温文尔雅、风雅闲淡,竟如同一层被生生撕下的假面,簌簌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孤傲、近乎枭狂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疯狂与不甘。
他不再像那个吟风弄月的三王子,倒像是一头蛰伏经年、终于露出獠牙的孤狼。
“严刑拷打?”
姜瑜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讥诮:“父王,事到如今,我倒要问你一句,这把椅子,这座江山,你坐了千年,可曾真正坐过半日?”
他猛地抬手,一指御座之上的姜衍,厉声道:“我看不上你,看不上你这副半死不活、了无生趣的做派!更看不上这一潭死水般的不死国!”
“你们一个个,活了千百年,活成了什么样子?日日醉生梦死,沉溺于声色犬马,千年如一日,一成不变!朝堂之上,尽是些尸位素餐的行尸走肉!我姜氏一族,手掌赤泉之地,坐拥这洪荒至宝,本可雄踞天下,你却心甘情愿,只做一个垂拱而治、形同虚设的‘共主’!”
他越说越是激昂,手指猛地转向殿下那四方主君的方向:
“还有你们!也配与我姜氏平起平坐?”
“北地魏氏,是终年苦寒、人烟稀薄的不毛之地,守着那点悍勇之气,便自以为是了!南陌季氏,看似煊赫,可季弦,你扪心自问,你那季氏一族,如今还剩几人?除了你,可还有第二个能撑起门户的?后继无人,血脉将绝,这便是你南陌最大的死穴!东禺晏氏,更是可笑,晏修那蠢货,睚眦必报,树敌满天下,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死有余辜!至于西――”他冷笑一声:“穷山恶水,鸟不拉屎,守着一堆乱石荒山,也敢称君?”
四方主君,被他这一番诛心之点中要害,皆是面色铁青。
“四国的不死神树,就近在咫尺!”
姜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癫狂:“可你姜衍,登位千年,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此暴殄天物,如此苟且偷安,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共治天下’?!”
满殿之人,被他这石破天惊的一番话,震得鸦雀无声。
姜衍气的脸色涨红,这要不是亲生儿子,他已经一掌拍死了他!
“而你们,可知最大的祸患,在哪里?”
姜瑜的手指,最后,缓缓地,指向了那个立于殿中、神色平静的中土男子,陆长风。
他声音森然:“就在中土!中土国度,千年之间,改朝换代,王朝更迭,何等剧烈!可我洪方呢?还死死抱着这商周时的陈腐规矩,固步自封!”
他死死盯着陆长风:“你们以为中土是穷乡僻壤,不值一提?我告诉你们,中土的灵潮,已经掀起!中土之人,人人都像这个陆长风一般,争分逐刻,锐意进取!再给他们些许时日,他们的进境,必将远超我整个洪方!”
“到那时!”
姜瑜厉声道:“便不再是我洪方看不上那中土的穷乡僻壤――而是那‘穷乡僻壤’,挥师东来,踏平我洪方诸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个浅显地道理,你们,竟无一人懂得!”
一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满朝文武,竟一时被他说得怔在当场,无以对。
便是陆长风,心中也不禁暗暗赞了一声。
――好一张利口。
此人当真了得。
先是摆出一副痛心国事、忧国忧民的悲愤模样,将自己谋逆弑君的滔天大罪,粉饰成了为江山社稷不得不为的“清醒”之举:转而又巧妙地将矛头一引,把他这个外乡人,塑造成了悬在洪方头顶、迫在眉睫的心腹大患。
一席话下来,既为自己博了几分“志士”的悲壮,又生生在满堂之人心中,种下了对中土、对他陆长风的猜忌与敌意。
当真是颠倒黑白,移祸江东的高手。
御座上的姜衍,被他这一通指着鼻子的怒斥,气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姜瑜,嘴唇哆嗦,竟一时怒极攻心,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看这朝堂之上的人心,要被姜瑜三两语搅得动摇。
陆长风却于此时,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