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送你一程
琼华殿,内寝。
帐幔低垂,药香袅袅。
陆长风静静地躺在那一方宽大的床榻之上,面上那骇人的青黑之色,已褪去了大半,那股虚弱不堪的气息,也在缓慢地自行恢复着。
季弦就那般坐在床边,自始至终,一步也未曾离开。
她双手紧紧地握着他垂在锦被之外的那一只左手,仿佛只要一松,这个人便会从她的指缝间,再度溜走。
那张素来明艳骄矜的眉眼间,此刻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后怕,与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变,至今仍叫她心有余悸。
忽然。
陆长风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极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麒……麟……血……”
那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气若游丝,可季弦却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麒麟血!
她自然知道这是何物!
麒麟,乃天地灵脉所凝、山林祥和之气所化,是这世间至瑞至灵的神兽,那血中,自带天地间最精纯的正气与灵能,饮之可增进功力、净化邪气、稳固心性,更能解尽天下奇毒,乃至起死回生!
季弦再不迟疑,立刻俯身,将手探入陆长风腰间那枚不起眼的乾坤袋中,飞快地摸索起来。
那袋中空间宽大,林林总总地堆放着许多珍稀之物。
她心急如焚,指尖飞快地拂过一件件灵物,终于触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玉匣,匣上,正贴着一张以朱砂写就的小小标签。
麒麟血。
“找到了!”
季弦一把将那玉匣取出,迫不及待地揭开匣盖。
匣中,静静地躺着小半盏暗金赤色的液体。
那血液并非寻常的赤红,而是一种温润内敛、近乎凝玉般的暗金色,在烛光的映照之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奇异的莹莹微光。
匣盖一开,一股清冽磅礴、令人神魂为之一清的浩然灵气,便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充满勃勃生机的气息,单是嗅上一口,便觉浑身的浊气都被涤荡一空,连日来的惊惧疲惫,竟都消去了几分。
不愧是能起死回生的至宝!
季弦那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几分。
可下一刻,她却又犯了难――
这血,该如何喂给他?
其实,直接将那血液对着陆长风的唇缝,缓缓滴入即可。
可季弦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仰头将那小半盏麒麟血,尽数饮入了口中,而后俯下身去,以唇相贴,将那一口救命的灵血,一点一点地,渡入陆长风的口中。
霎时间。
那麒麟血一入腹,立时便发挥出了惊人的奇效!
陆长风体内原本艰难对抗剧毒的神农气,仿佛骤然得了天大的助力,轰然暴涨,化作一股温润浩瀚的青金色洪流,于他经脉之间奔涌不息!
那原本霸道无匹、几乎要将他生机蚀尽的蚀骨销魂蛊,在这双重生机的夹击之下,竟节节败退,迅速地消弭净化!
“唔……”
陆长风精神一振,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入眼,便是季弦那张近在咫尺、泪痕未干、写满了惊惶与担忧的脸。
陆长风怔了怔,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吓坏了吧?”
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季弦那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唰”地一下,夺眶而出。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扑了上去,将他紧紧地、死死地搂入怀中,把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一点……差一点就……”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剑?我有事,你可以救,你有事……你这个傻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你让我可怎么办……”
千万语,到了此刻,都化作了这一句句语无伦次的埋怨与后怕,她活了七百年,从未有一刻,像方才那般,真切地体会到何为“心如刀绞”。
陆长风抬起还有些发软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颤抖的脊背。
“好了,不哭了。”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柔,“别怕。就凭这点毒,还杀不死我。我的保命手段,多了去了,也是从前一路太顺,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忘了告诉你。”
季弦闻,埋在他颈间的脑袋动了动,旋即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眼眶通红,却没好气地嘟起了嘴:“还不是你不信任人家!这么多保命的宝贝,你怎么从来都不跟我说?方才我若不是恰好听见你念那一句,又上哪儿去给你找解药?你就这么把我蒙在鼓里……”
陆长风一听,顿时大感冤枉:“哎,我的好夫人,这可冤枉死我了!以前也没出现过这种凶险情况啊,再说了,我那点仨瓜俩枣的破家底,值得在你面前显摆?”
季弦才不信他这套说辞。
――便是以她女君之尊,遍寻南陌乃至整个不死国,也未必能找出一味,能解那蚀骨销魂蛊的解药来。
这个男人身上,却随手就有。
陆长风见她不依不饶,那双美眸里满是委屈与不信,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哄道:“行行行,是我的不是,罢了,你既不嫌弃我那些破破烂烂的家底,那我便一样一样都说与你听,往后我得了什么,绝不瞒着你。”
这话一出,季弦那委屈的小脸上,才总算重新绽开几分笑意。
她也不答话,只将他抱得愈发用力了几分,仿佛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整个地揉进自己骨血里去。
便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侍女姬兰垂首敛目,缓步上前,恭敬禀道:“女君,已经找到白笙统领了。”
她顿了顿,续道:“白统领是被那刺客易容刺杀之时重创,又中了剧毒,这才拼死逃了出去,之后便昏迷在了城外十里的一处密林之中,属下已寻医为他诊治过了,性命无碍,将养些时日便能复原。”
“无碍便好。”
季弦闻,紧绷的肩头总算微微一松,白笙到底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忠仆,能保住性命,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只是,姬兰禀报完,却并未立刻退下,她抬眸,飞快地看了床上的陆长风一眼,神色间,竟有几分欲又止的踌躇。
季弦何等敏锐,当即蹙眉:“有话便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姬兰这才低下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白浅浅姑娘,请见。她……她已经开始硬闯宫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