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出,床上的陆长风神色微动。
他撑着身子,便要起身:“她性子急,怕是听岔了,我去见她――”
“你给我躺下。”
季弦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却由不得他挣扎。
她垂下眼帘,那双美眸里神色变幻,最终,却是化作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让她进来吧。”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正好,我这段时日,要腾出手来,料理那蚀日盟的事。区区一个月魔,便敢上门行刺,伤我君耦,这笔账,本君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
“……便让她,来照看你吧。”
姬兰心头一震,连忙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静谧。
季弦转过身,重新俯下,将陆长风轻轻搂入怀中。
陆长风被她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无奈道:“我已经好多了,真的,你不必如此……”
他是迟早要带白浅浅离开洪方的;可季弦却家大业大、根系深植,是这片土地离不开的女君,正因如此,先前他与白浅浅将话说开之后,那丫头便一直极为懂事,强忍着这许多时日,硬是没来打扰过季弦半分。
想来,定是这一回听闻了刺杀的凶讯,再也忍耐不住,这才不顾一切地强行闯宫。
而季弦心中,又何尝不是百转千回。
以她女君的身份地位,她原本是不必这般委屈自己的。
倘若她对陆长风并未动真情,凭她的胸襟手腕,她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将白浅浅一并接入府中,纳为陪侍,这等事,于古往今来,也并非没有先例,她自幼熟读中土典籍,深知那北魏的彭城公主下嫁王肃,连王肃的原配妻子,也一并留了下来,成为一时奇闻。
可偏偏,她动了真情。
那份与生俱来的自尊与骄傲,让她断断做不到,与人共侍一夫,至少明面不行,这才不惜步步紧逼,逼得白浅浅退让,只为独占陆长风一人。
可这般的强势霸道,到底也是有限度的,也正因为,陆长风终有一日会走,白浅浅才会退让,可如今,人都已闯到了殿外,又出了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她总不能,连见一面都不许。
既然拦不住,倒不如做得大度些。
她太了解陆长风这个人了。
这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她若一味地强横霸道,只会平白惹他生厌;可她若肯自降身段,委屈求全,他这心软的男人,反倒会愈发地疼惜她。
当然,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是断断不能宣之于口的。
她只是将陆长风,搂得更紧了几分,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下重新变得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殿外便是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砰”地一声,殿门被人风风火火地撞开。
白浅浅一身风尘,闯了进来。
她那张素来明媚的脸庞,此刻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发髻散乱,眼眶通红,分明是一路不要命地疾奔而来,她的目光在殿内疯狂地搜寻,待瞧见床榻之上,陆长风已悠悠转醒、虽虚弱却分明活生生地望着她时。
那口一直死死提着的气,骤然一松。
“呼……”
她两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扶着门框,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泪水已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季弦见状,便从床边缓缓起身,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裙,恢复了那副雍容威仪的女君气度。
“我先去料理蚀日盟的事。”
她淡淡道,并未去看白浅浅,只深深地看了陆长风一眼。
陆长风心领神会,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季弦这才转身,裙裾翩然,迈步出了殿门。
殿门方一合拢,白浅浅再也按捺不住,疯了一般扑到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捧住了陆长风那张尚有几分苍白的脸,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样?疼不疼?他们说你中了剧毒,说你……说你就快……呜……你这个坏人,你怎么能让我担这样的心……”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在陆长风的手上。
陆长风望着她这副失魂落魄、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软,直接俯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头堵住了她那张哭得抽噎的小嘴。
白浅浅浑身一颤,怔在了原地。
而后所有的委屈、惊惶、思念与劫后余生的狂喜,尽数在这一吻中决了堤,她再也顾不得旁的什么,攀住他的脖颈,反客为主,热烈地回应了过去。
琼华殿外。
季弦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之上,方才那一身的柔情缱绻,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冷彻骨的杀机!
这笔血债,今日便要蚀日盟,加倍偿还!
她一回到议事大殿,便即刻颁下君令――调动南陌的精锐大军,并广发英雄帖,征召麾下众多能人义士、江湖客卿,倾尽南陌之力,全力追查那日魔、月魔这些时日以来,潜伏行刺的一切蛛丝马迹!
月魔萧朝晨已死于息壤之下。
可那侥幸遁逃的日魔姬鸣,却绝对不能放过!
天-网恢恢,那姬鸣也并非全无破绽。
他有一个习惯,人尽皆知。
――他酷爱以山为靶,修炼箭术,且每日必练,从不间断。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日常修行之时,为免暴露行藏,从不动用那一射便要惊动四方的至宝焚天弓,而是改用一柄龙角硬弓,搭配实体箭矢,专一锤炼臂上的力道与那分毫不差的准头。
可饶是他如此小心隐蔽,终究还是流传出。
便是因为他那一身惊人的修为,纵然改用寻常弓箭,每一箭射出,亦是力贯千钧,箭无虚发,每每洞穿山岩,去势不绝!
那箭矢穿山而过之时,难免会有山岩崩裂的闷响。
更何况,以他日魔之尊、四魔之一的身份与傲气,即便潜伏,也断不至于做到那等藏头露尾、缩首缩尾的地步。
这,便给了南陌众人一线追踪其行迹的可能。
果不其然――
仅仅数日之间,便有探子来报:在南陌西境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之中,连日来,每于黄昏时分,皆有沉闷的破山之声隐隐传出,绵延不绝……
消息传回琼华殿,季弦和陆长风都动了心思。
你居然还敢留在这……
是在等是死是活吧……
既然如此,我们送你一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