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咖啡递给他。

他接过去，转身就要走。

他的眼神是空的，是那种典型的，在写字楼里被ppt和kpi反复蹂躏后，才会出现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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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这种眼神。

在我开网约车的时候，在无数个深夜，从cbd拉到的那些乘客脸上，我都见过。

他们坐进你的车里，不说去哪儿，不说走哪条路，只是麻木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咖啡烫。”

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不在我的sop（标准作业程序）里。

那本厚厚的、要求我露出八颗牙微笑的手册里，没有这一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是他进店后，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光，像一台死机很久的电脑，突然亮了一下屏。

他没说话，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凌晨四点的夜色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家24小时不打烊的便利店，不像个商店。

它像一个教堂。

一个开在午夜的，专门接待那些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的，小小的告解室。

而我，就是那个神父。

我听不到他们的忏悔，也给不了他们任何救赎。

我能做的，只是递给他们一杯热水，一根烤肠，或者一句“咖啡烫”。

告诉他们，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还有人，能看见他们的疲惫。

告诉他们，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还有人，能看见他们的疲惫。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少年，推门进来。

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在初春的寒风里，冻得嘴唇发紫。

他没买东西，就在货架之间来回地走。

眼神里，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警惕和倔强。

我知道，我该上去问他，或者按照规定，把他请出去。

因为监控那头，有人在看着。

刘店长说，不能让任何人在店里长时间逗留，会影响生意。

可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我爸刚走，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我穷得连一碗牛肉面都不敢点的自己。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立无援的感觉。

我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热水机旁，拿了一个干净的纸杯，接了半杯热水。

我把水杯放在收银台上，然后自顾自地开始擦拭台面，眼睛不去看他。

我只是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外面挺冷的。”

少年在货架的尽头，站住了。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地，挪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杯热水。

他没喝，只是用双手捧着，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他的手，冻得通红。

“……谢谢。”

他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在角落的座位上，坐了快一个小时。

就那么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推门走了。

从头到尾，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家出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可以坐一个小时的地方，和一杯免费的热水。

我打开我的账本。

这一晚上，我送出去一根烤肠，两杯热水。

按照成本价，我亏了。

修行启动资金余额：元

支出：烤肠成本3。5元，纸杯成本0。5元。共计4元。

当前余额：-4=元。

我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第一次，没有感觉到心疼。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慢慢明白了文曲星让我来这里的目的。

它不是让我来学怎么卖东西。

它是让我来学，怎么在一个人最需要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热水。

这种服务，sop手册里，永远不会写。

但它比那标准的“八颗牙”微笑，要值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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