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时,rrison发现自己做了三件事。第一,他把左手从自己左肩上放了下来,让那枚初生的硬块重新被衣料覆盖。第二,他后退了半步,把自己从收容间透明观察窗的正面移开,退到侧面的阴影里。第三,他在呼吸之间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放松眉弓,松开口唇周围的肌肉,让一张被十年时间磨损过的脸短暂地恢复到某种无害的平常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但这些动作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完成了,像一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更熟悉这套流程的灵魂。
年轻的julia出现在走廊拐角。她穿着一件崭新得泛着折痕的实验服,左臂夹着棕色文件夹,右手端着纸杯咖啡,纸杯边缘洇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她走路时鞋底摩擦金属格栅的节奏懒散而随意,嗒嗒,嗒嗒,嗒嗒,没有三短一长的规律。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走廊的白光下清澈得像两枚刚洗过的石子。她的肩膀左右一样高,左侧的衣料下没有任何凸起。
她看见rrison时微微顿了一下脚步,脸上浮起一个新员工面对资深前辈时特有的那种谨慎的笑意。您好,我是新调来的研究员julia
abrams。今天第一次到三层报到。
rrison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称呼julia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改成了一个更遥远的词:dr。
abrams。我是rrison,三层的站点副主管。你被分配到了哪个项目?
年轻女人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内页。scp-071。他们说之前的观测员暂时调离了,需要有人接手日常监控记录。
她说到那个编号时,rrison的左肩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那枚新生的硬块在他皮肤下转动了不到一毫米,像胚胎在寻找更舒适的着床姿势。他控制住自己没有伸手去按那个位置,只是点了点头。跟我来。我带你去收容区。
他转身走在前面。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纯粹的职业性好奇,没有任何异常。他的每一步都在克制自己不要走得太快或太慢。他的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拇指隔着布料按压在左肩的那个位置,确认它还没有突破皮肤表面。还没有。但他知道它会的。他知道这种从骨骼深处向外顶的生长过程需要多久,知道它第一步分叉出现前的那种酸麻,知道它在第一个夜晚会在梦中发出什么样的低频振动。
一切都知道了。因为他刚刚经历过一切。而他现在正站在一切开始之前。
收容区的门在他面前打开。前厅的灯光和十年后一样惨白,监控墙上的十二块屏幕显示着那个房间的实时画面,没有延迟,没有六十三秒的缓冲。那个东西正在房间里。他看见它了。
它蜷在房间正中央,形态是一具蜷缩的人类躯干,肤色灰白,没有头部和四肢,只有胸腔和腹腔的轮廓在缓慢起伏。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灰白色短毛,像被剥去了皮肤的动物皮下露出的绒层。没有任何眼睛,没有任何面孔,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特征。但这正是它最原始的状态,在没有接收到任何观察者的欲望信号之前,它只是一具等待被填入内容物的空壳。
那就是071?年轻julia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好奇。
是的。现在的收容措施要求所有监控使用延迟,rrison开口,但随即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在背诵十年后才会被写进文档的规程。此刻这个房间里还没有延迟,还没有单向镜,还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防护措施。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新来的研究员和她的第一个收容物。
延迟?年轻julia走到控制台前,俯身查看屏幕上的实时画面,为什么需要延迟?它看起来很温顺。
很温顺。rrison闭上眼。这个词在十年后的任何一份071相关报告中都不会出现了。但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年轻女人毫无防备的侧脸,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监控屏幕上那个蜷缩的灰白躯干,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不是选择。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件里。他回望的不是过去,而是他自己此刻正在亲身经历的时间。
dr。
abrams,他说,声音沙哑,你先不要靠近观察窗。
但年轻女人已经走过去了。她的脚步轻快,纸杯咖啡在她手中晃荡,文件夹被夹在腋下。她站在观察窗前,俯下身,用自己的肉眼直接看向了那个房间。
rrison没有阻止。他不知道自己是无法阻止,还是不该阻止。
房间里蜷缩的灰白躯干动了。它从地面上缓缓升起,没有支撑的肢体,只是从躯干底部长出了新的结构,四根细长的、覆盖着绒毛的柱子,像新生的蹄在第一次触碰地面。然后是躯干上端的变化,一个头颅从胸腔顶部冒出来,从模糊的肉块逐渐细化出人类面孔的轮廓,颧骨,下颌,鼻梁,眼窝。它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原本就藏在灰白表面下面,此刻只是揭开了幕布。
那张脸变成了julia的脸。年轻的,带着新入职时的那种朝气,嘴角还有半凝固的咖啡渍。它用她的面孔面对观察窗,然后咧嘴笑了。
julia后退了半步。她的咖啡杯在指尖晃了一下,有几滴棕色液体溅上了她的白色袖口。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污点,又抬头看了看房间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有尖叫,没有退缩。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呼吸加快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它在复制我。
不止复制。rrison终于走过去,站到她身侧。他隔着玻璃看向房间里的那个julia。那张脸也在看他,嘴角的弧度扭曲了一点点,眼角的位置微微下压,变成了一种他无比熟悉的表情,疲惫,警觉,而且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看着生者时才有的复杂笑意。那是他几小时前在指挥中心里见到的那个julia的表情。那个在螺旋中心跪下去的、已经把自己变成了收容措施的julia。
房间里的脸继续变化。它的颧骨逐渐升高,眼窝加深,眉弓凸起,肤色从年轻的浅蜜色褪成中年人的灰白。它正在从二十几岁变成三十几岁,再变成四十几岁。它经过了十年时光,最后定格在一张rrison从未见过的面孔上,一个老年女人的脸,头发全白,面皮松弛垂落在颧骨下方,嘴唇干瘪,但那双眼睛依然是金色的。
那双眼睛穿透玻璃,落在年轻julia身上。嘴唇翕动,发出只有rrison能听见的声音,通过他左肩上那枚正在生长的硬块直接传进了他的颅骨。
它说:这是她愿意给我的最后一个样子。她让我看见她老了的样子。她让我知道我会完整地走完她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