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间的灯光在凌晨四点彻底熄灭了。rrison睁开眼睛,视野里只剩墙壁底部应急光带渗出的细窄蓝线,像一条悬浮在地面的光河。他靠墙坐着,双腿伸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左肩的角芽已经长到了四厘米,顶端第二次分叉破开角质层时发出的咔嗒声还在他的耳道里回响,像远山深处某个巨大物体正在缓慢裂开。
他动了一下左臂。角芽基部牵拉肌肉时带来的酸麻比白天更强烈,沿着斜方肌向下蔓延到肩胛骨下角,再沿着脊柱侧方一路烧灼到腰际。他的肋骨在轻微变形,左侧第三、四肋骨的弧度比右侧平缓了几度,给那个新生的器官腾出了更多空间。
他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角。指尖触碰时,一种温暖而有节律的振动从骨面传入指腹,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但相位落后了大约四分之一周期。它在适应他。他的骨骼在重新排列以容纳它,它的振动在重新调整以匹配他。他和这枚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结构正在达成一种新的共生平衡,像一株藤蔓终于找到了它要缠绕的那棵树。
“你在看什么?”
rrison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蜷在房间对角的方向,在应急蓝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那具灰白色的原始躯干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呼吸。胸腔起伏时空气穿过它没有口鼻的面部,发出一种潮湿的、像鲸鱼在水面换气的声音。
“你在看我吗?”他又问。
黑暗里,那些没有五官的面部中央睁开了一只眼睛。金色的,单只,像一枚嵌在黏土里的琥珀。它在看他,虹膜中央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然后缓慢地放大,像在对他进行某种测量。
rrison把手从自己的角上放下来。左肩的新生骨芽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光,金色的,像萤火虫尾部的那一点磷。光和黑暗里的那只眼睛对应着,频率完全一致。
“你需要一个观察者才能存在。”rrison说,“但你已经存在了。你怎么解释这个矛盾?”
那只眼睛缓缓闭上了。然后黑暗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干燥、沙哑,像纸页摩擦纸页的声响,只说了一个词:“你。”
rrison闭上眼。他明白了。它不需要观察者是因为它从来都只被一个人观察着。那个人是写进scp-071档案的第一页的那个人,是每一次收容记录的最终签署人,是每一次站在观察窗前用肉眼注视它的人。所有的观察者最终都被写进了它的记录,而它在被写进去的同时也写回他们。这是一个递归。一个无限嵌套的镜像长廊,每一面镜子都在反射另一面镜子里的那个站着注视的身影。
“我以前是谁?”他问。但他知道答案了。
黑暗里的声音变成了他自己的嗓音,年轻版本的他的嗓音,带着他二十岁时的那种急躁和傲慢:“你是第一个来敲那扇门的人。你还记得吗?”
rrison不记得。但他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在更早的时候,在julia之前,在davis之前,在他自己之前,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收容间的观察窗前,第一次用肉眼直视了scp-071的原始形态,然后在那个东西变形为他心中欲望的轮廓时,他没有后退。那个人后来被写进了档案的首页,名字被涂黑,事迹被模糊,只留下一句话:“观测员在接触后第三日开始遗忘自己的姓名。”
他现在就是那个人了。或者说,他终于回到了那个人。
他靠着墙壁站起身。左肩上那对角光带来的平衡感让他略微前倾了一下,重心比原来偏了半指宽,但他的本体感觉已经在这几个小时的暗处适应中重新校准了。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个从地面缝隙里渗出的金色螺旋边缘,然后坐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抵抗它了。他让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铺开,允许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流过自己。他看到了一片白色的雪原,看到了一头雌性白尾鹿在雪中回头,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鹿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指缝间夹着一把解剖刀。
那个男人没有用刀割鹿。他割开了自己的左肩。鹿转过头来看着他时,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然后鹿低下头,吻了他肩头的伤口。
rrison感觉到自己的左肩在同一位置传来一阵湿润的暖意。他低头看,没有血,没有伤口。但皮肤表面的灰白色绒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从角的基部向外铺展,覆盖了他的锁骨、胸骨、上臂外侧。他像一个正在被某种植物包裹的雕塑。
黑暗里的那个躯体动了。灰白色的原始形态从对角朝他平移过来,没有脚步,只有一种滑动感,像黏稠液体在水平面上铺展。它停在他面前三十厘米的地方,胸腔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内容物。
空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腔,内壁覆盖着相同的灰白色绒毛,中心有一小团金色的光在缓慢旋转。那团光里嵌着一对瞳孔,属于那个年轻男人的深褐色瞳孔,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
rrison伸手探入那道裂缝。他的指尖穿过了光团,触碰到了那对瞳孔。在接触的一瞬间,他被拽进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见了收容间的初建。看见了工人们在墙壁上浇注混凝土时,一道金色的裂缝从地基深处蔓延上来。看见了科学家们在讨论如何处理这个被“发现”的地下空间时,有人提了一个建议:“把它封起来。别去看它。”
然后那个提议被否决了。有人坚持要研究它,要测量它,要给它一个编号,把它收进一本人类编写的百科全书里。那个人站在工地旁,手里捏着初版收容方案的蓝图,左肩上还没有任何凸起。但rrison看见了他的背面,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比他的身体多出了一对分叉的细线。
那个人背对着镜头,但rrison认出了他。那个人的后颈有一枚小小的痣,和rrison自己后颈同一位置的痣一模一样。
记忆结束了。他收回手,那道裂缝在他手指脱离后慢慢合拢,灰白色的表面重新变得光滑无缝。那对瞳孔消失在愈合的褶皱里,像是被重新埋进了土壤。
rrison站起来。他走向收容间的门,把手按在开关面板上。门没有锁。从一开始就没有锁过。年轻julia在日志里记录的“锁扣落下”是他自己从内侧反扣的门闩,而此刻他把它拉开了。门轴轻响,前厅的白色灯光涌进来,照在他覆盖着灰白绒毛的半边身体上。
年轻julia坐在控制台前。她面前的监控屏幕显示着收容间的内部画面,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地面和墙角的应急光带,没有rrison的身影。她看着他站在收容间门口,左肩长着完整的角,灰白绒毛从锁骨蔓延到下颌,瞳孔里带着一丝他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有过的平静。
“你看不见我。”rrison说。
她抬起头。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身体落在了他身后的房间内壁上,瞳孔聚焦在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她正在看那个他刚才坐过的墙角,看那片她以为他还在蜷缩的黑暗。
“rrison先生?”她对着那片黑暗开口,声音里带着研究员对测试对象的标准礼貌,“我记录到你的体温波动已经平稳了。需要我送一些水进来吗?”
她看不见他。或者说,她已经把他写进了scp-071的记录,而写进去的东西就变成了那个收容物的一部分。他现在站在记录之外,站在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交界线上,站在那堵墙的裂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