幅度很小,只是蜷缩的右腿向外伸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又缩了回去。那种动作的缓慢和迟疑,像极了一个沉睡中的婴儿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但杰森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婴儿在子宫里就是这种姿态。蜷着、缩着、轻轻地伸展又收回,羊水的温度正好是三十七度。
这个热源的温度现在应该已经接近那个数字了。
它的温度现在多少?杰森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技术员看了一眼热成像屏:刚更新了。37。1c。
还差零点六。杰森喃喃道。人体核心温度的正常值大约是三十七度。如果它要接近那个基准,如果它正在,也许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或者一点点什么东西的刺激。他忽然想到scp-072-4是从莫特街公寓楼的储藏室里回收的,而那张床所在的储藏室距离317室只有大约八米。八米,在scp-072的地面辐射范围内。它被感染的那天晚上,scp-072-1正在楼上对科尔曼进行切割,那些从科尔曼脚上切下来的生物组织被实体消失在床尾的阴影里。一部分通过地下根系朝格林菲尔德方向汇聚,但也许也有一部分在本地留了下来,沉降到了楼下储藏室那张婴儿床的床垫纤维深处。
它在吃那些残留的碎片。靠着残余在纤维缝隙里的生物物质孵化出了一团热。而现在碎片消耗完了,它的体温停在了37。1,上不去了。它需要新东西来升完那最后零点几度。
把灯重新打开。杰森说。
荧光灯再次亮起。那个蜷缩的轮廓消失了,婴儿床上空空荡荡,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央。一切看起来无害而安静。但杰森盯着那条叠好的小毯子看了几秒钟,注意到一个细节,毯子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褶皱,从外侧向内侧凹陷,形状像一根手指轻轻按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上午离开之前看过scp-072-4的存档照片,毯子当时叠得跟现在一模一样,但照片上并没有那条褶皱。
他伸手按住通讯器:格兰特,我这边的情况。scp-072-4的热源形态已经出现了可观测的肢体活动,它刚才主动伸展了一次右腿。温度稳定在37。1摄氏度。我高度怀疑它的活性依赖于生物组织的持续供给,之前感染婴儿床的那个晚上从楼上317室切割下来的残余碎片可能支撑了它最初的成长,现在碎片耗尽了,它在等待新的补给。
格兰特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挖掘机的轰鸣和哈珀的拐杖敲击地板的声响混在一起。他的声音穿过噪声响起来,有些被干扰的断断续续:……我这边刚挖到……地下两米五的位置……根系的末端聚集成了一个球状结构……直径大概四十厘米……表面覆盖厚膜,内部流体状态……正在取样……
球状结构?像什么?
格兰特停顿了一下:像……一个胚胎。
杰森的手握紧了隔离玻璃边缘的金属扶手。收容单元里的婴儿床安安静静地立在白光下面,那条小毯子上的褶皱还在,指甲盖大小的凹陷,像被某个看不见的小手刚刚握过一把。他忽然明白了scp-072这种实体运作的逻辑。它不是一只,或者说那只手只是它伸出床尾的一根探测器。它的本体是床铺纤维里那个看不见的、以睡眠者为养分缓慢生长的。每一张被感染的床,都是一颗等待受精的卵。每一次从睡眠者脚上切割下来的组织,都是被送入这颗卵中的基因组碎片。碎片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发育成新的结构,地下根系的、婴儿床上的、甚至是某张床上面那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的、枕着枕头睡觉的、哈珀太太的形态。
它在繁殖。不是自我复制,而是像真菌孢子一样散播载体,然后在合适的条件下通过喂养生物材料出某种拥有自己形态的新型个体。那一团热、地底下那颗球状胚胎、哈珀卧室里那枚温热的枕头凹陷,它们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阶段。同一个物种在不同环境条件下表现出的不同形态。
格兰特,杰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格林菲尔德镇地底下那个球状结构,里面有没有可能不是流体,而是某种正在成形的……组织?某种需要更多生物材料才能完成发育的东西?
通讯器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格兰特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不想让身边的技术员听见:我们刚用微型内窥镜刺穿了表层膜。里面有一团暗色的、密度不均匀的浆状物质,混合着大量细小的白色颗粒,我们鉴定了一下,跟人体骨组织碎片高度吻合。你之前在莫特街的那天晚上,科尔曼被切走的脚趾、足踝碎片,还有格林菲尔德三个受害者最近失去的部分,全部通过根系汇聚到了这个球体里。
它在用这些东西造一个东西出来。
格兰特说,而且那个球体内部的液体温度,我们刚量过,是36。9c。
两个收容单元,两个胚胎,两个温度都在向三十七度逼近。杰森看着玻璃后面那张空荡荡的婴儿床,床面上那条浅蓝色小毯子的褶皱在灯光下一动不动,但记忆里他刚刚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个蜷缩轮廓,那条右腿向外伸展了短短两厘米又缩回去的样子,反复在他的脑海里重放,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慢镜头。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一个的体温达到完美的三十七度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它会长出手脚吗。它会睁开眼睛吗。它会从那团热、那颗球、那枚温热的枕头凹陷里爬出来吗。它会爬到哪里去,去找一张床、等一个睡梦中的人、把那双新长出来的、尖锐的从床尾缓缓伸出去,开始下一轮切割吗。
杰森退后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走廊对面的水泥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收容单元里的婴儿床床面上,那条小毯子的凹陷忽然又深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又轻轻按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36。9c。
婴儿床的实时温度,跟格林菲尔德地下那颗的温度,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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