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双手捧起茶杯,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天降器物,低头又抿了一口,舌根尝到一缕清甜回甘,喉头微微一滚,声气却更低了几分:“在下……从未喝过如此清雅的茶。”
萧战往后靠在椅背上:“龙井就是用一种炒法,把春天留在叶子里。水一冲,春天就醒了。”
佐藤低头看着手中那杯茶,像是在琢磨什么,却一句话都没敢接。他沉默片刻后,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双手扶膝,又躬了下去:“国公大人……藩主已知贵舰东来,已在城中备下古礼迎接。特命在下前来,恭请国公大人下船登岸。藩主愿以松本藩百年以来最高礼节,迎天朝上国公使入城。大人若肯赏光,松本藩上下,将不胜荣幸。”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压得极轻,轻到像怕被海风吹散。
萧战端着茶杯没放:“古礼?什么古礼?说说看。”
佐藤从袖中取出卷轴,展开,双手呈上。卷轴用细密工整的毛笔楷书写着――“迎宾礼序:设五色华盖、九节仪仗、百人正装武士列道、铜锣开道、藩主亲迎、奉上御刀、备国宴、献歌舞。礼毕,奉上通关印信,供大夏船队补给贸易。”
萧战扫了一遍,把卷轴放下,问了一句:“你们藩主亲自来迎?”
佐藤:“是。藩主已更衣沐浴,在城门等候。”
萧战笑了笑:“那行。盛情难却,我不下船,你们藩主在城门等到天黑,倒显得我不近人情。那就下船吧。”
佐藤肩膀一松,又迅速绷回原状:“在下立刻传信回去,让藩主做好准备!”
“等一下。”萧战抬手,“下船可以,但礼节按大夏规矩走。我们上船时,你们列队相迎;下船时,我们拱手还礼。不跪,不拜。平等对待,你们用你们的礼,我们用我们的礼。”
佐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藩主大人说过,一切按国公大人意思办。”
萧战点了点头,把杯中茶喝尽,轻轻放下茶碗:“那就走吧。二狗,备船。叫铁蛋挑二十个兵跟着,穿正式军装,把旗子打起来。”
二狗的声音从后面飘来:“末将早就准备好了!旗子擦了,炮也擦了,靴子也擦了,连钱多多的围裙都擦了――他说他要跟着下去看看‘东瀛菜市场’长啥样。”
萧战没回头:“让他把围裙摘了再下船。堂堂大夏使团,不能让人以为我们是去收泔水的。”
佐藤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把腰躬得更深:“在下马上回去恭迎。”
"威远号"的舷梯缓缓放下,铁质的踏板落在码头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石板缝里的沙砾都跳了跳。萧战站在舷梯顶端,整了整衣领,又正了正头上那顶乌纱帽――这是鸿胪寺那位老教习千叮咛万嘱咐的规格,帽子歪半寸都不行,说是有损国体。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往舷梯上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二狗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那口气吸得又长又响,像有人在用风箱抽气,抽完还带了一声"嘶――",尾音拖得老长。
"四叔!您先别下去!"二狗的声音从后面炸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慌,"您看看那是什么阵仗!您看看!您先别迈步!末将怕您迈出去收不回来!"
萧战停下脚步,脚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他抬头往码头方向望去――然后他沉默了。
码头上站着一整队东瀛人,从头到脚一水儿的白。白色的袍子宽宽大大,袖口被海风吹得呼啦啦翻卷;白色的头巾缠在额头上,系成一个大大的结,那个结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眉心正上方,看上去格外扎眼;白色的布幡一杆一杆竖着,幡面约莫三尺宽、一人多高,幡角缀着白色的布穗子,风一吹整面幡呼啦啦响成一片,跟打着一面白旗没什么两样。
白。全是白。白得像刚下过一场大雪把整个码头给埋了,白得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下错了船、到了哪个不该到的地界。阳光照在白袍白幡上,反出一层刺目的光,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花缭乱。队伍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肃穆得鸦雀无声,连咳嗽都没有一声。风一吹,白幡齐齐飘动,呼啦啦一片翻卷起来,像一大群白蝴蝶在拍翅膀;再一吹,又哗地落回去,整整齐齐地垂着,像一群白鹤敛翅而立。
萧战站在舷梯顶上,看了三息。五息。十息。他把那句"日了狗了"死死咬在牙关里,从牙缝间挤出一口长气,然后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问身后的二狗:"二狗,你看这阵仗,像什么?"
二狗早就在等这句话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下巴搁在萧战的肩膀旁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嗓门用一种说秘密的腔调回道:"四叔,末将怎么觉得像是谁家出殡?您看那白幡,您看那白袍子,您看他们站那姿势――就差手里捧个灵牌了。咱们老家那边出殡就是这个阵仗,白花花一片往街上一站,吹鼓手在前头嘀嘀嗒嗒地吹,后头孝子贤孙披麻戴孝,一路走一路哭。四叔您说,他们这是来接您的还是来送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