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哪有那么复杂。"二狗不服气,"糖葫芦就是一根竹签串几个山楂,我画的是弯弯曲曲的管子,还有一个小水箱,上面有个铜把手。看着就是个净厕嘛。"
铁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把图纸画出来,卖出去,人家照着装,装了三天发现不对劲,返上来找你赔工钱,你拿什么赔?"
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刀握枪都行,握炭笔画图――连他自己都心虚。最终他放弃了这门"生意经",只是嘟囔了一句:"那不卖图纸了。我去卖熏香,他们总用得上吧?那甜檀香味多好闻啊,比他们那个坑里的味道强一万倍。"
铁蛋没再理他。
正午时分,偏厢门前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多了几位穿着印有家纹礼服的官员,显然是得了消息专程从藩内其他地方赶来的。有人甚至还带了随从和木箱,一副"要是能借机讨一件样品回去"的架势。萧战远远看到廊下聚着的那群人,放下手里的茶碗,吩咐铁蛋:"让他们排队看吧。别堵着门就行。一人一盏茶的时间,看完就换下一批。免得在墙头翻伤了腿脚,还得咱们出药钱。"
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秩序了。
院墙西侧,那几个武士模样的身影还在围着墙角商量什么,似乎在寻找一个既能看清又不显唐突的位置。一个年纪稍长的文官则靠在廊柱边,袖着手,装作在看院子里的一丛绣球花――只是他手里的折扇半天没扇一下,眼角余光从没有离开过那扇半掩的偏厢木门。廊下那丛菊花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倒像是在替院里的人朝那偏厢方向侧耳倾听。
傍晚时分,风凉了下来,院子里灯笼陆续点亮。偏厢门前的人群比白天稀疏了些,但仍有十几号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靠着廊柱聊天,有的蹲在石阶上画图纸,有的捧着茶碗佯装看风景,但目光的落点始终没离开那扇门。
萧战从正厅走出来,沿着回廊朝偏厢方向踱步。他走到人群附近时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探头探脑的东瀛官员们,又看了看偏厢门口那道被无数双眼睛盯了一整天的门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站在廊下,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旁边的二狗,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拨人都听到:"我记起来了。这批白瓷净厕,原本带了一百套。其中一部分是备着赠予沿途各国元首的国礼。剩下的几套,是我自己留着……供随行将士们路上用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现在随行将士们用了一套,自己人用一套,剩下能匀出来的已经不多了。但东瀛兄弟们这么热情,从早看到晚,连图纸都画了好几版了,我要是一套都不肯留,反倒显得我萧某人不近人情。"
他说完这番话,转头看了看那些或明或暗竖着耳朵的东瀛官员们,像是在认真考虑一件棘手的事情。那些人原本还在假装看花看草看风景,一听到这话,齐刷刷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把举了半天的茶碗放了下来,有人把折扇合上了,有人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每个人都在用余光盯着萧战的脸。
萧战又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数量,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舍不得但既然大家都这么热情"的勉强:"这样吧。除了已经安装使用的那套之外,我再从船上匀出二十套完整的白瓷净厕,放在你们藩主府上。这二十套呢,不免费赠送,因为是国礼级别的物件,成本在那儿摆着,我也不能白送。但我也不打算按市价卖――我办一场小型的竞换会,价高者得。所有参与竞价的人,不限身份、不限藩属,只要出得起价,就能把这一方白瓷净厕搬回自己府上。"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这可真的是原本要送给各国元首的东西。你们要是想要,就得趁这个机会。藩主一套你一套,你和藩主一个档次。"
这话一落地,廊下安静了两息――然后像是往油锅里扔了一勺水,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
有人当场就开始掏钱袋掂量,有人转身就往藩主府的方向跑,有人拽着同伴压低声音商量凑份子的事情,有人已经在心里换算这套白瓷净厕相当于多少亩田、多少贯钱。那些原本还在假装看绣球花的、看竹丛的、看天看地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顾不上伪装了,有人甚至高声朝同伴喊了一句:"你快回去取钱!别让隔壁藩的人抢了先!"
藩主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话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没有开口争抢,只是看着萧战,那目光里有三分感激七分了然――他大约已经看出来了,这套"原本要送给各国元首的国礼",从一开始就是萧战留给他做局的饵。
而廊下那群东瀛官员早已顾不上揣摩谁在钓鱼谁在咬钩了,人群呼啦啦散开又聚拢,有人跑出去取钱,有人留下来蹲守,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当场写下"大夏白瓷净厕?国礼级?限量两套",字迹潦草得像鸡爪挠地,但那份迫切却是实打实的。
二狗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这群瞬间沸腾起来的东瀛官员,转头对铁蛋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四叔这招,比放炮还管用。炮只能让人害怕,这玩意儿让人掏钱。"
铁蛋沉默了一瞬,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所以他是国公爷,你不是。你要是能想明白他每一步在干嘛,你也坐不了他那个位置了。"
二狗没再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萧战身上。暮色里,萧战正倚着廊柱,面带微笑地看着那群东瀛官员热火朝天地讨论竞价方案,偶尔有官员凑过来问他关于尺寸、安装、运费的问题,他不紧不慢地一个个答复过去,语气从容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院墙那头,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慢慢收拢,像一幅被卷起来的画轴。灯笼的光映在廊下的白石子路上,暖融融地铺了一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