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厚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哪句?"
"就是您说的……关于温度跟力气的那段。您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词,但我觉得那些词很重要,我想记下来。"
钱厚德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组织语,然后开口:"热力学第二定律。说的是能量不会平白无故地从冷的东西跑到热的东西里面去。你要让蒸汽做功,就得先把它烧热。烧热了它才有力气,力气用完了它就会变冷。整个过程里,一部分能量一定会变成没用的热散掉,你只能用到其中一部分。就像蒸馒头,面是面,火是火,中间隔着锅和水。水烧开了,蒸汽上来蒸熟馒头,但你架在锅底的火,大部分热量其实都顺着烟囱跑走了,真正用到馒头上的只有一小部分。蒸汽机比蒸馒头好一点,它能把那一小部分热量转化成推力。但本质一样,都是把火变成用得上力气的办法。"
年轻工匠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在"我好像懂了"和"我好像又没懂"之间来回切换了三个来回,最后张了张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这力气大么?"
"这艘船有三百匹马力。一匹马一小时能做的活,它能做三百匹的量。"钱厚德竖起三根手指,"而且它不吃草,只吃煤。煤只要不烧完,它就能一直干下去。马累了要歇,它不歇。"
年轻工匠把"三百匹马"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在藩里见过的最大的一条船,是去年下水的二百料商船,拉满货的时候需要十二个人划桨才能动。三百匹马……"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大约是在心里已经默默完成了一个对比,对比的结果让他不太想出声。
杉本站在旁边听着这番对话,忽然开口了:"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钱厚德示意他问。"你刚才说的……'热力第二定律',这个'定律',是谁定的?是人定的,还是本来就是这样的?"
钱厚德想了想:"是人发现的,不是人定的。它本来就在那里,从有火的那一天起就在那里了,只是以前没人给它起名字。你烧火做饭的时候,热量总是从火跑到锅里去,不会从锅里跑到火里来。这不是谁定的规矩,是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你顺着它的规律来,就能把力气用好;你不顺着它来,就白费劲。"
杉本听完这句话,沉默了更久。他没有再提问,只是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下点头的幅度不大,但比任何一个鞠躬都更沉。他的目光从那台蒸汽机上移开,又落回钱厚德脸上,像是想从他那里再看出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二狗一直站在舱门口偷听,听到杉本问"定律是谁定的"的时候,他低声跟铁蛋说:"他是不是不知道这规矩是咱们四叔定的?"
铁蛋看了他一眼:"他可能以为是大夏皇帝定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