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本跪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了铁板地面上的一层薄灰,但他没有弯腰去拍,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向钱厚德,微微欠了欠身,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请问大人,这台机器……用了几年?"
"这艘船去年下水,正式服役还不到一年。蒸汽机本身的铸铁底座是三年前铸的,中间拆修过两次,换过一次铜管和一次密封垫片。目前运转正常,只要按时保养,再用一二十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杉本目光微动,像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笔账,又问:"烧煤的量,每天大约多少?"
钱厚德说了一个数字,那数字比杉本预想的要少三成左右。杉本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比我预想的少。我以为这么大的力气,要用更多的煤才能带得动。我们藩里的铁匠铺,一天烧十斤炭,打出来的东西还不够装一辆板车的。"
"效率高。烧进去的煤,大部分都转化成推力了。漏掉的热量少,浪费得少,比你们铁匠铺的铁炉子节能。我们把浪费的热又引回去预热锅炉的水,相当于一斗煤烧了两次。"
杉本没有再问,而是绕着机器缓缓走了一圈。他把每一处接缝、每一根铜管的走向都看了一遍,偶尔停下来在某处弯下腰凑近看看,偶尔伸手在距离铜管表面半寸的位置停着感受热辐射的强弱。他看得很慢,但每一处都在心里存了档。他身后有个年轻工匠忍不住低声问他:"杉本师傅,您看那些外壳上有些浅浅的划痕,是做什么用的?是记号吗?"
杉本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不是记号。那是装配顺序的标记。先装哪一根管、后接哪一段,按着顺序来,才能装得进去。走错一步就装不上。跟搭积木一个道理,但积木是给小孩玩的,这个是给大人玩的。"
那年轻工匠凑近看了看,挠了挠头:"看不出来。跟铁板本身差不多颜色,就那么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所以你成不了匠人。"杉本说完这句又停了一下,目光从那道划痕上移开,补了一句,"我也成不了。造这种东西的,不是我们这一路的匠人。"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舱内安静了一瞬。过了片刻,那年轻工匠才问:"那他们那一路的人,是怎样的人?"
杉本的回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是能把铁和火变成规矩的人。规矩先定了,东西才能动起来。我们这一路的人,是能修东西的人;他们那一路的人,是能造规矩的人。修东西的人跪在造规矩的人面前,大概也不算丢人。"
钱厚德站在旁边听了这番对话,没有接话。他低头把自己带来的那卷图纸重新卷好,夹回腋下,用皮绳扎紧,像是这些对话他早已听过多遍,每一句都不意外。他转身准备往门口走,那个年轻工匠忽然追了两步,拦住他问了一句:"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您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就是那个……热力什么定律……劳烦您能否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