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作请:"请萧大夫入内诊治。"
三娃提箱入内。二狗提着灯笼守在门外,靠廊柱站着,姿势很随意,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廊道两端,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
屋内灯烛刚被点燃,光线还不太稳定,烛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出榻上蜷缩的人影。藩主夫人裹着厚被,面色赤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壳,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颊上,呼吸急促得像一只跑了很久的小兽。她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偶尔抽搐一下,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死紧。
三娃放下药箱,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像刚出窑的瓦罐。他手指搭上脉门,闭目诊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又翻了翻夫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问了侍女几句话,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吐了几次、吐出来是什么颜色、最后一次如厕是什么时候,每问一句便停顿一下,像是在把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问完之后他转头对佐藤说:"让厨房煮一锅稀粥,多放姜,熬得烂一些。再准备一条干毛巾和两盆温水,一盆凉的一盆热的,端到屋里来。"
佐藤快步出去传话了。三娃打开药箱,从隔层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他用指甲挑开蜡封,拔开软木塞,从里面倒出少许白色粉末到一只干净的瓷碗里,又取出一只细长的竹管针筒,针筒是玻璃做的,筒壁薄而透明,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针尖细如牛毛,是他从大夏带来的精细物件。这针筒一出,屋里几个侍女的脚步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三娃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把粉末用温水化开,吸入针筒,排空空气,然后转向榻上的夫人。他掀开被角,找到夫人上臂外侧的位置,用药棉蘸了烈酒擦拭了一小块皮肤,酒精挥发时带起一阵凉意,夫人的眉头微微一松。三娃的手极稳,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几乎没有停顿,推药的速度均匀而缓慢,像在做一件被他重复了千百次的事。
"这是什么?"藩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声音低沉。
"青霉素。"三娃把针筒拔出,用药棉按住针口,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能杀她体内的炎症。她现在烧这么高,呕吐不止,大概率是腹腔有急性感染。用你们这边的草药灌下去会被吐出来,根本来不及吸收。这个针剂能从血脉直接入体,见效快。"
"青霉素……"藩主把这几个字咬在嘴里,像在尝一道从没吃过的菜。
三娃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递给身边的侍女,草纸包得方方正正,外面用细麻绳系了个活结:"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开了之后小火再熬一刻钟,滤掉渣滓,凉温了喂她喝下。这个安神固本的,配合针剂,她今晚能睡稳。告诉她不用怕,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侍女点头接过药包,动作郑重得像捧着一件瓷器,快步退了出去。三娃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又探了一次脉,发现脉搏虽然还急,但已经没有先前那种虚弱漂浮的感觉了。他起身走到外间,对藩主说:"夫人烧得急,来得也凶,但好在没有拖太久,炎症还在可控范围内。针打下去,小半个时辰就能见效果。只要今晚退烧了,就不会有大碍。明天再打一针,配合汤药调理几日,便能痊愈。"
藩主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门帘上,那道帘子隔开了他和卧榻之间的距离。他攥着念珠的手略微松了松,珠绳上的绷紧感缓和了几分。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青霉素……是什么做的?"
"一种真菌提炼的。过程复杂,工具要求也高。你们这边的医者做不出来。"二狗在廊柱旁边接话了,语气依然直白,"在我们大夏,这也是这几年才有的东西,市面上还买不着。也就太医院和几个大药坊能配。"
藩主没有再问。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落在踏板上,像一抹淡淡的水痕。屋内传来夫人一声含混的呢喃,三娃又进去看了一趟,出来时说:"热度已经开始退了。让她睡着,别吵。明早再说。"
藩主站在廊下,看着三娃把药箱盖上、系好搭扣,动作从容利落。他没有像白天那样说长篇大论的客套话,只是朝三娃行了一礼,腰弯得比迎宾时更深,低下去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无需翻译的分量。
三娃拱了拱手还礼,带着二狗转身出了侧门。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远去,像一只橙色的萤火虫沿着石板路慢慢消失在巷口。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驿馆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二狗是被门外的人声吵醒的,隔着院墙和两排房子,他都能听见嗡嗡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偶尔几声急促的咳嗽,像一群候鸟落错了地方扎堆站在了人家门口。他套上衣服出来开门,门闩还没完全拉开,就被一股人潮的推力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这什么情况?开庙会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门外,乌泱泱站了不下五六十号人,有穿着和服的府吏和侍女,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相互搀扶着的老夫妇,有裹着头巾独自前来的妇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拐杖底下垫着破布头,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才摸到这里来。队伍从驿馆门口沿着巷子一直排到街口拐角,还能看到远处有人正小步跑着往这边赶。
二狗往后退了两步,把门抵住,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三娃!你出名了!门口全是来找你看病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