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积水顺着排水孔哗哗流走,水手们正在把被风浪吹散的物件重新归位。有人捡起一只被冲走的木桶,有人拖着一截断裂的缆绳去换新绳,有人蹲在船舷边把绞盘上的海藻清理干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雨水和海盐混合的气味,但更多是雨后晴天特有的清冽感,像整片大海刚刚洗了一个澡,洗掉了所有泥泞和烦躁,重新变得干净而辽阔。
钱多多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只翻倒的酱缸――那缸东瀛酱油被风浪掀翻后滚动了好几圈,盖子飞了,缸沿磕掉了一小块,里面的酱油流了一半出来,在甲板上留下一片深褐色的痕迹。他把酱缸扶正,往里看了看,又凑到缸口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痛惜变成了庆幸:“还剩一半……还有一半没洒。”他把盖子重新盖上,又用手拍了拍缸壁,像在安慰一个劫后余生的朋友,“不碍事,半缸也够吃到南洋了。”
然后他靠着门框,仰头望着那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从风暴初起到风平浪静,中间隔了整整六个时辰,每一刻都像是被人捏着脖子在呼吸。他慢慢把气吐完,然后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路过的水手说:“活着真好……以前在船上做饭,从来没觉得灶台稳当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刚才风浪大的时候,锅都飞出去了,我差点跟锅一起飞出去。要是飞出去了,以后再也没人给你们做酱油炖萝卜了……”
二狗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话蹲了下来:“钱哥,你那一缸酱油还剩多少?够不够做一顿压惊饭?”钱多多歪头想了想:“半缸。把你炖了都够。”二狗搓了搓手:“那还等什么?晚上就炖!给铁蛋哥加个鸡腿,他那手估计好几天干不了活,得补补。”钱多多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厨房里走,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今晚炖萝卜,不放盐。放酱油。”
铁蛋的双手被包扎得像两只白色的馒头,他靠在舰桥边的栏杆上,望着前方那片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的海面。
萧战从舱室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放晴的天空,又看了一眼铁蛋那两只“馒头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暴风雨过后,海上格外安静,统计各船损失。今晚加餐,把咱存的红烧肉罐头、黄桃罐头都拿出来给大伙压压惊。”他顿了顿,又说,“另外,铁蛋的伤养好之前,舰桥上的值班由我来顶替。”铁蛋刚要开口反对,萧战已经转身走向舰桥了,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商量。是命令。”
海面上阳光铺洒,风平浪静,五艘铁舰在金光中平稳地航行着,船尾的航迹越来越长,像一行正在被写在海面上的文字,一字一字地向前延伸,虽然随时会被海浪抹去,但新的字还在不断地写出来,源源不断、连绵不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