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萧战偏了偏头,“你先下去看看情况。别走太远,先接触一下当地人,态度客气点。让铁蛋带两个人跟你一起。记住――别惹事,别拿东西,别跟人起冲突。”二狗早就等这句话等了半个时辰了,脚底板在甲板上搓了又搓,像一匹被拴了一个月终于要卸鞍的马。他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松了弦的弓一样弹了出去,连跑带跳地往舷梯方向冲,边跑边回头朝萧战喊:“得嘞!四叔您放心!我肯定不惹事!就是踩踩沙子!”
他脚还没踩到沙滩,裤腿已经卷到了膝盖以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踏上沙面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表情像喝了一碗滚烫的姜汤,从头皮一直舒坦到了脚趾头。“这就是陆地……这就是不晃的、不摇的、不用扶着栏杆的硬邦邦的陆地……”他低头踩了两脚沙,又抬脚碾了碾,像在确认脚下的触感是真实的,“踩着踏实。”
铁蛋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带着两个护卫踏上了沙滩。他们的脚步相对沉稳,但目光也在警惕地扫视周围的环境――这片沙滩干净宽阔,海水清澈见底,岸上椰树成林,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处茅草屋顶。铁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前方几十步远的地方――那个白发老者正领着三四个壮年男子朝这边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摊开向前,掌心朝上,明显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
二狗自然也看到了他们。他踩了一会儿沙,正打算往前走几步去迎一迎那群人,忽然脚趾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沙底下狠狠夹了一下。他“嗷”地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单脚跳了两跳,嘴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惨叫:“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咬我脚了!铁蛋!救命!谁来捞我一把!”铁蛋快步上前低头一看――二狗的左脚大脚趾上挂着一只灰褐色的、约莫桃子大小的寄居蟹,两只小钳子正死死夹着他的脚趾头,那壳子上还沾着几颗细碎的沙粒,像是一个含冤而来的铁甲战士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入侵者的要害。
二狗在沙地上单脚跳了好几圈,脚下的沙子被他刨出两道深深的坑,最后终于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伸着那只被夹的脚嚎叫:“铁蛋哥你帮我弄下来!疼!这玩意儿怎么越夹越紧!”铁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只寄居蟹的钳子位置,伸手在蟹壳上弹了一下。那蟹好像被弹懵了,钳子微微松了一瞬,铁蛋眼疾手快把二狗的脚趾头抽了出来,顺手把那只蟹拎起来丢进了旁边的海水里。寄居蟹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啪”一声落进水里,翻了个身就消失在了浪花里,像被放生了一样。
二狗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大脚趾――上面留下两道红红的夹痕,虽然没有破皮,但形状清晰得像用尺子画上去的两条平行线。“这什么玩意儿……看起来像只小螃蟹躲在螺壳里……”铁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寄居蟹。喜欢躲在空壳里,平时不夹人,你踩到它了它就急了。”二狗一边揉脚趾一边愤愤不平地嘀咕:“我踩的是沙子,又没踩它――它自己非要钻到我脚底下来,这是碰瓷!绝对的碰瓷!”铁蛋没有接话,朝前方努了努嘴:“先别管你的脚趾头了,人已经走过来了。”
二狗抬头一看――那个白发老者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正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和一丝紧张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几个人,尤其是在二狗那只还在揉脚趾的手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感受到了那句“嗷嗷直叫”里蕴含的丰富情感。
白发老者开口了,说了一句当地土语,语速不快,声音低沉而郑重。二狗一个字也没听懂,转头看了看铁蛋。铁蛋也摇了摇头。二狗清了清嗓子,朝老者露出一个尽量友善的笑容,然后用大夏话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您好,我们是从大夏来的,没有恶意,就是路过你们这儿歇歇脚。”他说完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船,指了指身后的五艘铁舰,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朋友”的通用手语――五指并拢摊开,按在胸口上。
老者看着他比划完,眉头微微松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东西,然后往前迈了两步,双手捧着那串东西递到了二狗面前――那是一串黄绿相间的、饱满得像小臂一样粗的香蕉,每一根都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果香。老者又说了几个词,语气诚恳,像是在说“献给海神的礼物”。
二狗看着那串香蕉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铁蛋说:“……他给了我一把吃的。这算是见面礼?”铁蛋点了点头:“应该是。你接了,别推。”二狗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串香蕉,沉甸甸的重量落在手心里,那触感真实而踏实。他低头看了看香蕉,又抬头看了看老者那张皱纹密布但表情诚恳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被寄居蟹夹脚趾那副狼狈样子跟眼前这位老者的郑重一对比,反差大得像穿了一件大夏的丝绸进了东瀛的渔市。他赶紧收敛了表情,双手合拢朝老者拱了拱手,认真地说了一句:“多谢。谢谢您。这个……我们收下了。”
老者见他收了香蕉,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他转身朝身后的几个同伴招了招手,那几个壮年男子也跟着放松了肩膀,目光从警惕变成了好奇,开始用土语小声交流着什么,手指朝巨舰的方向点了几下,像是在议论“海神的宫殿”之类的话题。铁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头对二狗低声说了一句:“第一印象不错。你先回船上把情况跟四爷汇报,我在这边跟护卫们守着,别让太多人围上来。”二狗点头应了一声,抱起那串香蕉,赤着脚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头――那两道夹痕还清晰可见,像两只小小的括号把大脚趾框了起来。他嘀咕了一句:“开张不利……下船第一脚就挨了夹子,这趟吕宋之行怕不是要踩着螃蟹一路走到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