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昌听到“逼退”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国公爷,草民不敢奢求您亲自出兵。草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您给草民撑个腰,如果能从您这里借一面铁甲舰的旗号挂在草民的船上,那帮海贼看到旗号,或许就不敢靠近了。草民不求别的,只求能平安跑完剩下的航程,把最后一批货送到目的地。”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舰桥窗口,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大海,沉默了好一会儿。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某个铁皮箱子上凝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二狗坐在地上,看着萧战的背影,心说四叔这时候不说话,八成是在算账――出兵剿匪要烧多少煤、耗多少弹药、折多少人手;不出兵只借旗号,那面旗能管多大用,万一海贼不买账反而变本加厉。他在心里默默替萧战算了一圈,最后结论是:这笔账不好算。
“刘掌柜,”萧战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旗号我会借你一面。但我不会只借旗号。这片航路是大夏商船的生命线,如果海盗横行而无人清剿,以后还会有第二个刘掌柜、第三个刘掌柜遇到同样的事。我明天亲自带队沿吕宋西海岸巡航探查,先摸清楚他们的活动规律。”
刘永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眶里那层水雾又浮了上来,这回他没有擦,任由两行眼泪顺着颧骨上的深纹滑下来,滴在桌案上那张皱巴巴的海图上:“国公爷……草民……草民替南洋航路上所有商船主给您磕头了。”他说着就要起身下跪,被铁蛋一把扶住了胳膊,铁蛋的力气大,刘掌柜那两条瘦胳膊根本挣不脱。
二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在市舶司拍卖会上,刘掌柜举着号牌的手稳得连晃都不晃一下。一年之后,那双手抖得扶都扶不稳。他忽然觉得,刘掌柜这一年不是被劫了七次货,是被劫了七次胆。
会商的空隙里,岸上的吕宋百姓陆续围了过来。他们不像之前那样远远地跪着或者观望了,经过这几天天的“镜子外交”和“糖换椰子”,村民们的胆子壮了不少,胆子壮了之后,好奇心就压不住了。他们在铁甲舰的巨大阴影边缘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视线从舰身缓缓移到那些穿深色衣裳的人身上,目光里没有恐惧,更多是一种掩不住的好奇。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穿旧布衫的老渔民。二狗认得他,昨天那串香蕉就是他一起抬过来的,后来昨晚篝火晚会上还跟着大伙喝了椰子酒。老渔民走到刘永昌旁边,用带着潮汕腔的大夏话问了一句:“刘掌柜,这大船,从哪里开来的?”
刘永昌正拿袖子擦眼泪,闻抬起头来,声音还带着鼻音:“大夏。京城来的。”
老渔民沉默了一下,目光在那五艘铁甲舰的铁壳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舰侧那排整齐的炮口上,沉默了片刻:“听说那边的铁船跑得很快,果然是真的。比红毛番的夹板船大了三四倍不止。”
二狗在旁边听见了,接了一句:“确实跑得挺快。从东瀛过来也就十来天。”
老渔民又看了铁甲舰一眼,没有再问。但他脚下不自觉地往船边挪了几寸,像是想凑近了看清楚那铁壳上的铆钉是怎么钉进去的。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淳朴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忽然看到邻居家地里长出了一棵他从没见过的树,想走近了看看那树是怎么长的。
过了片刻,一个裹着暗红色头巾的年轻女子抱着孩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大概二十出头,怀里那个孩子约莫两岁,光着脚丫子,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她用潮汕话问了一句,语速不快,二狗听懂了七成:“这船,能装多少货?比商船大多少?”
刘永昌答:“大很多。是战船,也能运货。”
女子听完后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快睡着的孩子,又抬眼看了看那艘船,退回了人群里。二狗注意到她退回去之后跟旁边的另一个妇人低头说了什么,那妇人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猜她们大概在讨论这船能不能装粮食――吕宋沿海的村子虽然不穷,但每年台风季前后粮食总是不够吃,能多运进来一批米,就能少饿死几个人。
这时候,人群里的孩子们终于耐不住了。最先冲出来的是昨天换过糖的那个黑瘦男孩――他今天换了件干干净净的短衫,像是专门为了来见二狗而换上的。他一路小跑到二狗面前,仰着头喊:“阿兄!你又来了!”二狗蹲下来:“什么叫‘又’来了?我昨天就没走。”男孩嘿嘿一笑:“那你今天还换糖吗?”
二狗摸了一把腰间――昨天剩的那几块糖已经分得差不多了,裤腰带上只剩最后一块。他把那块糖掏出来在男孩面前晃了晃:“最后一块了。你有什么好东西换?”
男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昨天二狗送他的那颗铜扣。他把铜扣托在掌心里递到二狗面前:“阿兄,这个还给你。我今天没有别的东西了。但我想再吃一口糖。”二狗看着那颗被男孩的体温捂得温热的铜扣,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铜扣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不用还。这糖――”他把糖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男孩,“咱们一人一半。这叫分享,不叫交换。”
男孩接过那半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眯着眼睛笑了。他身后那三四个跟屁虫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阿兄我们呢?”“阿兄你没有糖了那还有什么?”“阿兄你那个海螺还能吹响吗?”二狗被围在中间,脑袋嗡嗡的,双手抬起往下按:“停!一个一个问!”
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小女孩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她比昨天那个捡海螺的小女孩大一点,大约七八岁,手里攥着一小把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把晒干的罗望子果,褐色的果荚卷曲着,闻起来有股酸甜的气味。她把罗望子果递到二狗面前:“阿兄,这个酸酸甜甜,可好食。不用换糖。送你。”二狗接过来,剥开一颗果荚,里面露出深褐色的果肉,他舔了一口,酸甜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酸得他眯了眯眼:“哇!这个够劲!谢谢小妹!”
高马尾女孩没有多话,送完就退回去了。但她退回去之后没有走远,站在人群边缘,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沙地上画着圈,眼睛却一直望着海面上那五艘铁甲舰。二狗嚼着罗望子果,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长大以后大概会是村里第一个敢跟外地商人做买卖的人。
更多孩子涌上来。有的手里攥着干果,有的捡了好看的贝壳,有的空着手但是笑得一脸灿烂――二狗来者不拒,没东西换的就蹲下来聊两句,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去过海上。孩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有的说“我阿爸是打鱼的”“我阿妈会编竹筐”“我阿姐嫁到山那边去了”,有的干脆听不懂二狗的问题,只顾着笑。
远处树影下,几个胆小的孩子还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二狗从钱多多那里又顺了一块米糕,掰碎了放在一片芭蕉叶上,朝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过来食,不用换东西。”那几个孩子互相推搡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壮着胆子跑过来拿了一块米糕,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回头朝同伴喊了一句:“好食!甜的!”剩下的孩子这才呼啦啦涌过来,像一群抢食的麻雀。
沙滩上的喧闹声一路传回了船舷边,连钱多多都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切完的姜。他朝二狗喊了一嗓子:“你又在搞慈善!”二狗头也不回地朝他挥了挥手:“我这叫投资!以后他们长大了都是咱们的码头工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