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老纺织厂家属院的几栋红砖楼安静地矗立在月光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盏,林风跺了两下脚,没亮。
他又跺了一下,灯才懒洋洋地闪了闪。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楼梯间堆着的旧报纸,和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
三楼拐角处飘出一股熟悉的香味。
排骨汤,炖了很久的那种,骨头里的髓都熬出来了,混着八角的辛香。
他不用敲门就知道母亲还没睡。
周淑华听到脚步声就站在门口了。
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到林风拎着行李箱一步步走上楼梯。
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旧伤疤照得若隐若现。
她没等他敲门就把门拉开了,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
围裙上还沾着几点酱油渍,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小风?你回来怎么不提前给我说一声!你不是说要和你龙腾队的那些队友们,一起多呆几天吗?”
“妈,我想你了,所以提前回来了。”
林风说着,给了周淑华一个结实的拥抱。
“行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饿了吧?锅里有排骨汤,妈给你盛一碗。最近在米兰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又瘦了。”
周淑华把林风手里的行李箱抢过来推进客厅里,转身就往厨房走。
林风站在门口换鞋,看着母亲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
她的白发比上次回来时又多了些,但动作还是那么麻利。
关火、掀锅盖、拿碗、盛汤,一气呵成。
灶台上那口砂锅还是几年前那口。
锅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坯,但她舍不得换。
客厅里的摆设也没变,供桌上摆着父亲林松涛的遗像。
黑白照片里那个男人笑得很灿烂,和几年前林风最后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拿了意甲冠军和金靴,肯定高兴坏了。”
她把那碗排骨汤端到餐桌上,又把桌上的凉拌黄瓜往他那边推了推。
自己坐在对面,筷子没怎么动,只是看着他吃。
“你这几年在外面踢球,妈每次看直播都揪着心。你那个脚踝,每次被人铲倒,妈都看得心惊肉跳。队医说怎么样了?”
她指了指林风右脚踝上那道淡粉色的旧伤疤。
“早好了,队医说韧带张力比以前还好。”林风低头按了按那道旧伤疤。
窗外家属院里有人在遛狗。
狗叫声混着远处广场舞的音响声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和几年前他每次回家时一模一样。
“那就好。对了,小雨那姑娘,这次跟你一起回来了?我说她现在在米兰大学读硕士,论文写的还是你?你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
周淑华把问题抛出来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排骨汤咸淡怎么样。
但林风知道,母亲从来不会随随便便问这种问题。
“还那样呗。她学的是体育管理,论文课题是足球俱乐部的运营模式。”
林风打了个哈哈,想把这个话题掩盖过去。
“那她以后是不是就留在米兰了?你也是,这么大年纪了,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我看小雨对你挺上心的,你要是也有意思,就别再拖了。”
周淑华却是不依不饶。
林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赵小雨之前对他的点点滴滴,心头一动。
“我知道,让我再想想。”
周淑华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把林风碗里所剩不多的汤倒掉,重新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然后拿起抹布去擦灶台上溅出来的油渍,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
“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妈不催你。但你要记住,人家对你好不是应该的,是情分。你爸当年对妈好,妈记了一辈子。”
林风端着碗,看着供桌上父亲那张笑脸,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