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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8章 记忆力

针叶林里的风停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刮起来了。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穿过针叶林的树冠,带着松针摩擦的声音和树脂的气味,刮进营地,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刮过每一顶帐篷,刮过旗杆上那面在风中展开的国旗。

赵旷站在那里,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攥的是空气,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要开始了。不是“要开始了”,是“已经开始了”。他从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演习里了,他只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度过了几个小时。现在他知道了。

常小北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传感器。传感器是黑色的,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厘米,嵌在制服的面料里,像一颗长在衣服上的痣。指示灯在传感器的边缘,绿色的,很暗,但在晨光里他能看到那个绿点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萤火虫被缝在了他的衣服上。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指示灯。从他把这身制服穿上的那一刻起,这个灯就在闪,一直在闪,每秒钟闪一次,从来不停。他只是在现在才看到它。

周锐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他的身体在自动释放肾上腺素,肾上腺素让他的心率加快、血压升高、呼吸加深、肌肉紧张。他的身体在做一件它在几百万年的进化中学会的事情――准备面对危险。他的手抖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出了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正常工作。他的大脑在告诉他的身体:注意,危险来了,做好准备。他的身体在回答:收到,已经在做了。

段景林站在岳鸣的旁边,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他的下巴微微抬着。他在笑。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微笑,不是那种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被命名、被描述的笑。他的嘴角只是微微地、极其轻微地、在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上,往两边拉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面对他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时,脸上出现的、不受控制的、像条件反射一样的肌肉收缩。

李闯站在最后面,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吃饭的碗,碗里还有半碗稀饭,稀饭已经凉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稀饭,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仰起头,把半碗稀饭一口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站直了。

秦渊看着所有人。

他说:“大部队在六点半出发。我们提前半个小时。”

他看了一眼腕表。五点五十八分。

“现在检查装备。五分钟。”

所有人动了。不是跑,不是走,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高效的、没有多余动作的移动。每个人回到自己的帐篷,检查自己的武器、弹药、通信设备、急救包、水壶、干粮、地图、指南针、军演制服上的传感器和信号发射器。有人把信号发射器从腰间的暗袋里拿出来,检查了电池的电量,电池是满的,指示灯是绿色的。有人把传感器从胸口的暗袋里拿出来,检查了表面的划痕,没有划痕,没有裂纹,没有损坏。有人把制服的每一颗扣子都重新扣了一遍,把每一道魔术贴都重新贴了一遍,把每一条拉链都重新拉了一遍。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安静的,安静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语的事情,像呼吸,像心跳,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常小北检查完自己的装备之后,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东边的天空亮了,不是亮了,是比刚才更亮了。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漫上来了,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橘色。橘色和蓝色之间没有分界线,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了的丝绸,有的地方橘多一些,有的地方蓝多一些,有的地方是橘和蓝的混合,变成了一种从来没有名字的颜色。

他看了那片天空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传感器。传感器的表面是光滑的,冷的,和他的体温不一样。他的手指在传感器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种冷,那种不属于他的身体的、外来的、陌生的温度。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东西。从他把制服穿上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用手指去摸过这个传感器。他不知道它的表面是什么材质的,不知道它是硬的还是软的,不知道它是热的还是冷的。他以前只是把它当成制服的一部分,像一颗扣子,像一道拉链,像一块魔术贴。

现在他知道它是冷的。

他把它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塞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不是他的,是秦渊的。不,不是秦渊的,是他的。是他的指南针?不,他没有指南针。是他的打火机?不,他也没有打火机。他摸了一下那个东西,摸到了它的形状――圆的,扁的,边缘是光滑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因为他现在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那是一个东西,在他的口袋里,在需要的时候,他会知道它是什么。

六点零三分。

秦渊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他没有说话,没有下达任何命令,没有做任何手势。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对讲机,面朝着东北方向。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不是全部人都在看,是每个人在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每隔几秒就会不自觉地用余光扫他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没有走,确认他没有突然做出什么动作。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锚定在了他身上。

他的对讲机响了。

不是他的对讲机,是马振东的。马振东站在他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和秦渊一模一样的对讲机。对讲机里传出来一个声音,不是中文,不是英语,是某一种在这个区域里被使用的、作为通用语的语。那个声音说了几句话,很短,大概五秒钟。马振东听完之后,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看着秦渊。

马振东说:“大部队已经出发了。他们在路上。一切正常。”

秦渊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走。”

不是“出发”,不是“开始”,不是“行动”。是“走”。一个字,像一根针掉在了玻璃板上,清脆,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所有人同时迈出了左脚。不是整齐划一的、像阅兵一样的迈步,是自然的、本能的、像一个人在走路时自然而然会迈出的那一步。但六十二个人同时迈出左脚的时候,靴底同时落在冻土上,发出的声音不是六十三个声音,是一个声音。那一个声音很大,大到营地对面那个国家的哨兵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了看。

秦渊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一样。他的背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板的、僵硬的、像被人用木板夹过的直,是那种自然的、流畅的、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的直。他的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前面――不是看着地面,是看着前面的针叶林。

针叶林在他的前方,墨绿色的,沉默的,像一道墙。他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不是因为他看得到,是因为他记得。他记得从飞机上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切――针叶林的走向、沼泽的分布、丘陵的高度、河流的宽度。他记得所有的细节,不是因为他有照相机一样的记忆力,是因为他在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需要它们。所以他把它们记住了,像一个人在往一个瓶子里灌水,把瓶子灌满了,拧上盖子,放在架子上。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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