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需要了。他把那个瓶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拧开盖子,把水倒出来。那些细节从他的大脑里流出来,变成了他脚下的路,变成了他走的方向,变成了他带着六十二个人穿过针叶林时避开每一个沼泽、绕过每一道陡坡、穿过每一个开阔地的精确路线。
六十二个人跟在他身后,走成一条长蛇一样的纵队。常小北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前面是李闯,后面是周锐。李闯的步伐很大,常小北要加快一点才能跟上他。周锐的步伐很小,常小北要放慢一点才能让周锐跟上他。他在两个人之间,调整着自己的步幅,让自己既不撞到李闯,也不被周锐撞到。这个调整不需要他想,他的身体在走路的第一个十步里就自动完成了这个调整,像一个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司机,根据前车的速度和后车的距离,自动调整了自己油门踏板的深度。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针叶林变密了。树干之间的距离从三四米缩到了一两米,地面的松针从一层变成了两层、三层、四层,踩上去不再有声音,因为松针太厚了,厚到靴底根本碰不到地面,只能踩在松针上,松针在靴底下面被压缩,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像蚕在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秦渊停下来了。
他举起右手,握拳。所有人同时停了。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探头往前看,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站在原地,像六十二棵被种在这片针叶林里的树。
秦渊蹲下来。他的右手从握拳变成了手掌,朝下压了压。所有人同时蹲下来。六十二个人蹲在针叶林里,从远处看,这片林子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有人从空中看,他只能看到墨绿色的树冠和树冠之间的缝隙,看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头盔、肩膀或者背包。
秦渊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展开,铺在地上。地上全是松针,松针是软的,地图铺在上面像铺在一层海绵上,不平整,有褶皱。他没有去理褶皱,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一条用红笔画的线上。
段景林从后面猫着腰走过来,蹲在秦渊旁边。岳鸣也从后面走过来,蹲在秦渊的另一边。三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看着地图。
秦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现在在这里。大部队在这里。”他的手指点了两个点,两个点之间隔着一片标注为“沼泽”的区域,“他们要从这里穿过去,进入他们的区域。但他们的路线必须经过这片沼泽。沼泽上只有一条路,是干硬的,能走车,能走人,但这条路的两边全是泥沼,陷进去就出不来。”
他抬起头,看着段景林和岳鸣。
“如果有人要动手,一定是在这里。”
段景林的眉毛动了一下。“沼泽的入口?”
“入口和出口。”秦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入口在这里,出口在这里。两个点,距离大概两公里。中间只有一条路,两边没有退路。如果有人在入口和出口同时设伏,大部队就会被堵在沼泽中间,进退不得。”
岳鸣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地图上游走,从入口走到出口,从出口走到入口,从沼泽走到沼泽两边的林区。他的大脑在做一个三维的推演――如果把大部队放在沼泽中间,把伏击方放在入口和出口,把防守方放在哪里?
他说:“我们分三组。一组在入口,一组在出口,一组在沼泽和林区之间的过渡带。”
秦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听。
岳鸣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入口这一组,不需要和大部队在一起。大部队自己能处理入口的问题。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大部队进入沼泽之前,先一步到达入口,侦察入口周围的地形,确认没有人设伏。如果有人设伏,我们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他的手指移到出口。“出口这一组,提前两公里从林区绕过去,在出口的两侧建立阵地。大部队从沼泽出来的时候,如果有人在那里等着,我们就在他们等的位置等着他们。”
他的手指移到沼泽和林区之间的过渡带。“第三组,也是最关键的一组。沼泽和林区之间的这片区域,图上标的是‘过渡带’,但实际上这里有大面积的干草地和低矮灌木,能见度很低,非常适合隐蔽。如果有人想从侧翼攻击大部队,他们会从这里过来。我们要在这里拦住他们。”
秦渊听完之后,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他看着岳鸣,看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点了头。
“分三组。岳鸣,你带入口。段景林,你带出口。我带过渡带。”
段景林愣了一下。“你亲自带?”
秦渊看着他。“有问题?”
段景林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小,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不是在说“没问题”,他是在说“你问我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多余的”。秦渊不需要问任何人他应该做什么。他只需要做。段景林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摇头了。
三个人站起来。岳鸣转身走向队伍的尾部,他要在尾部挑选去入口的人。段景林走向队伍的中段,他要在中段挑选去出口的人。秦渊站在原地,看着队伍的前段,那些人是他的。
三个人同时转身,同时走向自己的位置,同时开始挑选自己的人。他们的动作像一场编排好的舞蹈,三个舞者朝三个方向走去,步伐的速度一样,转身的角度一样,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样。没有人给他们排练过这个舞蹈,他们的身体在过去的十几天里,在秦渊的注视下,在彼此的陪伴下,在地形、天气、体力、意志、恐惧、希望、疲惫、坚持的交织中,自己学会了这个节奏。
常小北被分到了秦渊的组。过渡带。
他听到“过渡带”三个字的时候,心跳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秦渊亲自带的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难的任务,最危险的位置,最可能出现敌人的地方。秦渊不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没有危险的位置上,他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也不会浪费任何人的时间。他去的地方,一定是整个演习最核心的地方。
常小北跟着秦渊的队伍走进了针叶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