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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9章 伏击

天空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被打碎了的蓝色玻璃,散落在墨绿色的树冠之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从树干的间隙里射进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柱子,柱子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空气中的灰尘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像一颗一颗很小的、很亮的、在缓慢飘浮的星星。

秦渊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一样。他的靴子踩在松针上,没有声音。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前面的方向,但余光覆盖了左右两侧各九十度的范围。他的耳朵在听所有的声音――风的声音,树的声音,鸟的声音,人的声音,和那些不属于风、不属于树、不属于鸟、不属于人的声音。

常小北走在他身后大概五米的位置。他看着秦渊的后背,看着制服上的褶皱在步伐中有节奏地变化,看着腰间的信号发射器在制服下面微微鼓起,看着头盔下沿露出的那一截后颈,那一截后颈的皮肤在阳光里是深棕色的,上面有汗毛,汗毛在光里是金色的。

常小北看着那个后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安全感,不是依赖,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感。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接近动物本能的感觉――跟着他。跟着他。跟着他就不会错。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秦渊在那个跳伞中精准地落在了木桩旁边的那一刻,也许是在那个格斗的夜晚他说出“记住你还能再撑一秒”的那一刻,也许是在那个洗浴中心的早晨他站在门口说“这是命令”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更早的、更早的、他还不认识秦渊的时候,在那些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关于秦渊的、零碎的、片段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说里,这种感觉就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现在那种子发芽了。

秦渊停了下来。

他又举起了右手,握拳。所有人停了。

秦渊蹲下来。所有人蹲下来。

秦渊把手从握拳变成了手掌,朝下压了压。所有人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趴在地上。

常小北趴在地上,脸贴着松针,松针的尖扎着他的脸颊,痒,他忍住了。他的眼睛从松针的缝隙里往前看,看到了秦渊的靴子。秦渊的靴子踩在松针上,一动不动。他的腿弯着,膝盖离地面大概十厘米,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固定在底座上的机器,纹丝不动。

常小北不知道秦渊在听什么,但他也在听。他把耳朵从松针上抬起来一点,让空气能够直接进入耳道,让声音不被松针的纤维过滤掉。他在听。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地面在震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趴在地上根本感觉不到。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骨头听到的。震动从他的肘关节传进他的上臂,从上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颈椎,从颈椎传到内耳,内耳把震动变成了声音,声音传到了他的大脑。

那是发动机的声音。很远的发动机。很多台发动机。在沼泽的方向。

秦渊听到了。他听到了发动机的数量、类型、分布。他在听的不是声音,是信息――有多少辆车,多大的马力,在什么方向,以什么速度移动。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的同时,还在处理另外一些信息――风的方向、树冠的摆动、鸟叫声的间隔、松针落地的声音。他在找那些不属于这个环境的、不应该出现的、不正常的信号。

他找到了。

在沼泽入口的方向,在那些发动机声音的下面,在那些风的声音、树的声音、鸟的声音的下面,有一个声音,不属于任何自然的、正常的、应该存在的东西。

是人的脚步声。很多人。在沼泽入口的两侧,在针叶林的边缘,在林子和沼泽之间的那片空地上。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秦渊的耳朵经过了十几年的训练、如果不是他趴在地上、如果不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个方向上,根本不可能听到。

他听到了。

他伸出手,在自己的左侧画了一条线,在自己的右侧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从他的手边向前延伸,指向沼泽入口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松针上划出了两道浅浅的沟痕,松针被推到两边,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

他的身后,所有人看到了那两条线。

岳鸣不在。段景林不在。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两条线是什么意思――伏击。有人在沼泽的入口设伏。左翼,右翼。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两倍。

秦渊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拳头松开,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前方画了一个弧线,从左边画到右边。然后他把食指收回来,在自己的胸口点了一下。

常小北看懂了那个手势。所有人都看懂了。

意思是:绕过去。从他们的侧面。我打头。

秦渊站起来,不是站起来的,是从趴着的姿势直接变成站着的姿势,中间没有经过蹲姿,没有经过半蹲,没有任何过渡。他的身体像一把折叠刀突然弹开,从闭合到展开,只需要一个动作。

他往左边走了。

不是往沼泽入口的方向走,是往左边走,往伏击方的左侧走,往他们看不到的方向走,往他们想不到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和刚才一样轻,但更快了。他的身体在树干之间穿行,像一个灰绿色的影子,在墨绿色的背景里忽隐忽现。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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