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小北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凉意从后背爬上来,不是怕,是一种后怕――一种在事情已经结束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离某个不好的结果有多近的感觉。
就像一个人过马路的时候没有看车,走过去了之后才听到身后有急刹车的声音,回头一看,车轮离他刚才站的地方只有半米。
他在那个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被撞,但他的身体已经走过了马路,已经站在了人行道上,已经安全了。
那种后怕是延迟的,是在安全之后才来的。
“明白。”他说。
秦渊点了头。
常小北坐下来,他的膝盖在椅子下面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的余波。
他的身体在刚才站起来汇报的时候又释放了一点肾上腺素,现在肾上腺素在代谢,代谢产物让他的肌肉纤维产生了细微的震颤。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那股震颤。
“所有人今天的表现,”秦渊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不是刻意的提高,是话说到这个位置自然需要的音量变化,“我满意。
不是满意你们打得好――有的人打得不好,有的人犯了错误,有的人在应该开枪的时候犹豫了,有的人在应该换位置的时候慢了。
但我满意,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打得好不好是技术问题,做不做是态度问题。
技术可以练,态度不需要练。
你们的态度没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自己被多看了或者被漏掉了。
“但下次演习,光有态度不够。”
他的手指在白板上敲了一下。
白板被敲得震了一下,马克笔在笔槽里滚了一圈,发出塑料和金属碰撞的细小的咔嗒声。
“下次演习的对手是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第42突击队。
城市巷战。
地点在训练基地的模拟城镇,建筑密度高,街道宽度不超过八米,多层建筑之间有地下通道和屋顶通道。
演习规则――实弹模拟,激光对抗系统,淘汰判定由胸口的传感器和头盔上的感应条共同完成。
任何一个部位被激光命中两次,传感器自动判定阵亡。”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那是一个很小的、比他的手掌还小的四轴无人机,机身是黑色的,四个螺旋桨折叠在一起,底部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
“mavicmini,民用级,市面上花三千块钱就能买到。
加一个改装的热成像模块,总成本不超过八千。
这玩意儿能飞两公里远,滞空时间二十五分钟,能悬停在你们头顶三百米的位置,热成像能看到你们在墙壁后面的热源信号。
你们以为躲在墙后面就安全了,但在热成像里,你们的身体就是一团发光的白影,墙是灰色的背景。
你靠在墙上,墙后面的白影就多了一个人形的亮斑。”
他把无人机放在白板下面的折叠桌上,又从口袋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个比火柴盒还小的黑色的塑料方块,上面有三根天线。
“gps干扰器。
作用范围五十米。
五十米之内,民用无人机的gps信号全部丢失。
无人机失去gps之后会自动切换到姿态模式,悬停不稳,操控精度大幅下降。
但如果对方的无人机是军规级的,自带惯性导航系统,gps干扰无效。
你们要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也要知道它的局限。”
他把gps干扰器放在无人机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第三样东西――一条捆成一卷的、细如发丝的光纤。
“光纤窃听。
把光纤从门缝下面塞进去,另一头连着接收器,能听到房间里的人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装备碰撞的声音、呼吸的声音。
隔着三层楼板都能听到。
你们进入建筑物之后,关上门,但不要以为关上门就安全了。
门缝下面能塞进来的东西太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led灯的白光里变成了一小片很细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尘雾,在空气中飘了大概一秒然后消失了。
“城市巷战和野外作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谁知道?”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大概三秒,岳鸣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
“距离。”
秦渊看着他。
“说。”
“野外作战,接火距离一般在两百到四百米。
林区可能更近,一百到两百。
但城市巷战,接火距离在五十米以内,多数情况在二十米以内,室内战斗在五米以内。
距离越近,反应时间越短。
野外你有两到三秒做判断,城市里你有零点五秒。”
秦渊点了头。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数字:200米,3秒。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两个数字:20米,0.5秒。
他用笔尖在“0.5秒”下面画了一道线,线画得很用力,笔尖挤压白板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零点五秒。”他说,“零点五秒之内,你要完成目标识别、威胁评估、瞄准点选择、扣扳机这四个动作。
你现在野外作战的反应时间是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你觉得够快的人,到了城市巷战里可能连枪都举不起来就被淘汰了。
因为城市里不光是距离近,还有角度多――窗户、门、楼梯、天窗、地下室、通风管道、下水道。
敌人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出现,可以是你的正前方,也可以是你的头顶,也可以是你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