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身面对所有人。
“从明天开始,训练内容全部围绕城市巷战。
第一周,cqb基础――房间清剿、楼梯攻防、走廊搜索、拐角处理。
第二周,多楼层战术――从一楼到五楼,逐层清剿,同时防守多个入口。
第三周,科技对抗――无人机侦查与反侦查,热成像隐蔽,gps干扰环境下的定位导航,光纤窃听的识别与反制。
第四周,全要素对抗演习――模拟城镇,红蓝对抗,规则和正式演习一样。
红方是我方,蓝方是扮演英军的友军部队。”
他把手撑在折叠桌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四周之后,我要看到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城市环境里活下来。
不是打赢――是活下来。
城市巷战的伤亡率比野外高四倍,因为建筑物里的死角太多,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扇门后面是什么。
我要你们学会的就是知道下一扇门后面是什么。
不是靠猜,是靠听,靠看,靠判断,靠经验。
经验从哪来?从训练来。
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
他直起身,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解散。”
所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腿在冻土上摩擦,发出参差不齐的、像很多只鸟同时起飞的声音。
常小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撞到了前面的椅背,这次他感觉到了疼,髌骨撞在硬塑料上,震了一下,疼痛从膝盖骨的前面传到后面,然后沿着大腿骨往上传,传到髋关节就停了。
周锐走到他旁边,手里拎着那把折叠椅。
“明天cqb基础,”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还没成形的东西,不是兴奋,是兴奋的前一个阶段,是那种在兴奋还没到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心里预演兴奋的感觉,“你之前练过cqb吗?”
“练过基础的。”常小北说,“新兵连的时候练过房间清剿,单向门进,两个人一组,进门的顺序和角度都有规定动作。
但那是基础里的基础,练了三天就结束了。”
“我练过一周。”周锐说,“一周里有一半时间在练拐角。
拐角处理是最容易犯错的――枪口先出去,身体后出去,这是错的。
正确做法是身体和枪口同时切角度,从拐角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切,切一步看一眼,切一步看一眼,直到把拐角后面的全部空间看完。”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切的动作,手掌竖着,从左侧往右侧缓慢地移动,模仿身体和枪口同时切拐角的轨迹。
常小北看着他的手,那个动作很流畅,不是第一次做的那种流畅,是做过很多次之后肌肉已经记住了弧线轨迹的那种流畅。
“你练过的东西还记得。”常小北说。
“身体记得。”周锐把折叠椅夹在腋下,腾出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臂,“脑子可能会忘,但身体不会。
做过足够多次的动作,肌肉会自己记住。
就像骑自行车,你十年不骑,坐上去还是会骑。
不是脑子想怎么骑,是腿自己知道怎么蹬。”
两个人往各自的帐篷走。
营地里的led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了,不是一下子全灭,是从最远的那一盏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熄灯的节奏很均匀,大概每隔三秒灭一盏。
黑暗从营地的边缘往中间蔓延,像墨水从纸的边缘往中间渗透。
等常小北走到自己帐篷门口的时候,只剩空地中央那一盏还亮着,那盏灯在黑暗中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冷白色的、很小的月亮。
秦渊还站在那盏灯下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无人机。
他没有在操控它,只是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研究螺旋桨的折叠机构,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他的脸在光下面是亮的,亮的区域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形成一个很窄的、垂直的光带。
他的眼睛在光带的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常小北没有去打扰他。
他钻进帐篷,拉上拉链,躺在行军床上。
帐篷的帆布上印着外面那盏灯的光,一个被放大了的、边缘模糊的、灰白色的长方形光斑贴在他的头顶上方。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情――沼泽入口,干草地,灌木丛,那个等他露出身体的敌人,秦渊说的“下次不要等”。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然后把它装进一个抽屉里,和白天装进去的“第三条路”放在一起。
两个抽屉挨着,一个是关于战术的,一个是关于心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同时打开两个抽屉,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学会怎么打开它们。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号响了。
不是电子音,是真正的号声,一个老兵站在营地的旗杆下面,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军号吹响了起床号。
号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特别远,穿透了帐篷的帆布,穿透了睡袋的填充棉,穿透了每一个人还残存的睡意,直接扎进耳膜里。
常小北睁开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在睁眼的瞬间就忘掉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觉――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没有形状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上的帆布看了大概三秒,让心跳从梦里的节奏恢复到正常的节奏,然后坐起来,穿衣服,系鞋带,走出帐篷。
晨光还是那种被水稀释过的橘色,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东边的天空从橘色过渡到蓝色,橘色在底部,蓝色在顶部,中间是无数层从橘到蓝的渐变,每一层都有细微的色差。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已经到了。
秦渊已经在训练场上等着了。
训练场在营地的西侧,是一块被压路机压过的平地,面积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平地上用白色油漆画着一些几何图形――长方形、正方形、l形、t形、十字形。
这些图形代表建筑物的房间、走廊、拐角、楼梯间。
图形的边界线是墙壁,图形内部的空白是室内空间,图形之间的缝隙是通道。
训练场的边上堆着一些用木板和钢管搭成的障碍物――模拟门框的架子,模拟窗台的长条台,模拟楼梯的斜坡。
还有一个用集装箱改装的二层小楼,楼的外墙刷着深灰色的漆,墙面上有一些用喷漆喷上去的涂鸦,涂鸦不是真的涂鸦,是模仿城市建筑外观做的战术标记――箭头指向安全出口,叉号标记危险区域,圆圈标记火力覆盖范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