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秋风再起,东海潮生
天启五年。
九月下旬。
东海的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卷著咸湿的水汽,一遍遍拍打著平户岛的海岸。
对马海峡肆虐了近四个月的飓风,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原本翻涌如沸的海面,如今只剩下规律起伏的浪涛,虽然依旧有暗涌潜藏,容不得小舢板随意穿行,却已经足以让千石以上的大福船平稳横渡。
平户港内,早已是帆樯如林。
一艘艘悬挂著大明龙旗的福船、炮船、鸟船,密密麻麻地泊在港湾里,船身的黑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船舷两侧的炮口用防水的油布蒙著,却依旧藏不住那股慑人的锋芒。
码头之上,往来的兵卒和民夫络绎不绝,喊著号子,将一箱箱的弹药、一袋袋的粮草、一捆捆的箭矢,从船上卸下来,又转运到城内的武库和粮仓之中。
从釜山出发的补给船队,每隔三日便会抵达一批,原本在飓风季里日渐空虚的粮仓武库,如今又重新变得充盈起来,连带著整个平户城的气氛,都从之前的压抑紧绷,变成了如今的战意昂扬。
平户城的天守阁内,更是气氛肃杀。
这座原本属于平户藩藩主的居所,如今已经成了大明倭国经略副使、登莱水师总兵官沈有容的行辕。
天守阁的议事厅内,没有多余的陈设,正中央的地面上,铺著一幅巨大的九州布防图,山川、河流、城池、港口、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哪条小路能通奇兵,哪片滩涂能容大军登陆,都用红笔细细圈了出来。
沈有容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的山文甲擦得锃亮,腰间佩著一柄雁翎刀,花白的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
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
这一生,他见过太多的风浪,打过太多的硬仗,可哪怕是当年面对数万倭寇围城,也从未像过去这半年这般,承受著如此巨大的压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议事厅内的众人,下首两侧,依次坐著天津水师副总兵邓世忠、平户藩藩主松浦隆信,登莱水师的都司汪翥、徐勇曾,还有陆师各营的参将、游击,共计二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跟著他在海上搏杀了半辈子的老部下,有从天津卫调来的水师悍将,也有归附大明的倭国藩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了数月的战意,像拉满了的弓弦,只等著一声令下,便要激射而出。
议事厅的窗户敞开著,带著海腥味的秋风灌了进来,吹动了案几上的舆图边角,也吹动了沈有容花白的胡须。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议事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主位之上的这位老将身上。
「诸位,风暴渐停,该是反击的时候了!」
沈有容的声音不高,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铿锵,像重锤一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所有人的眼中,都进发出了滔天的战意,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压抑得太久了。
从今年六月开始,对马海峡便进入了飓风季,狂风巨浪席卷了整个东海,原本畅通的海上补给线,几乎被彻底切断。
从登莱、釜山发往九州的补给船队,十船里能有三船平安抵达,就算是万幸。
前线的明军,粮草弹药日渐紧缺,伤兵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只能困守在几个沿海据点里,眼睁睁看著倭国幕府的大军,源源不断地涌入九州。
这三个月里,九州的战局,只能用惨败来形容。
去岁冬,借著岛原天草起义的东风,沈有容率领三万先锋明军,横渡东海,在增田义次率领的起义军接应之下,顺利登陆九州岛,一举拿下了岛原半岛、天草群岛和长崎港。
随后的几场大战,明军凭借著先进的火器和严整的阵型,接连击败了佐贺藩、福冈藩的联军,阵斩佐贺藩藩主锅岛忠直,逼得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开城投降。
一时间,整个九州西部震动,各藩藩主人人自危,甚至有不少小藩暗中派人联系明军,愿意归附大明,局势一片大好。
按照沈有容原本的计划,本该趁著大胜之势,一路向东推进,横扫九州,直逼丰后、
长门,彻底打开倭国的西部门户。
可谁也没想到,飓风季,来得如此之早,如此之猛。
飓风一来,海上航线断绝,后续的援军和补给过不来,明军孤军深入,兵力不足的短板瞬间暴露无遗。
而倭国德川幕府,也借著这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全国的兵力动员。
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以「清剿南蛮倭寇,平定九州叛乱」为名,调集了幕府旗本精锐五万,又强令九州、四国、本州西部各藩出兵,短短三个月内,便在九州聚集了超过十五万大军,由老中酒井忠胜统领,朝著明军的据点,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更致命的是,原本已经投降大明的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竟然在此时临阵反水。
这个野心勃勃的藩主,当初投降大明,本就是迫于明军的兵锋,并非真心归附。
眼看著飓风季来临,明军补给断绝,幕府大军压境,黑田忠之便暗中与酒井忠胜勾结,以设宴为名,诱杀了驻守福冈城的三百明军士卒,随即举兵反叛,朝著明军驻守的友田、早岐两个关键据点,发起了突袭。
友田、早岐是连接长崎与佐世保的咽喉要道,一旦丢失,长崎便成了孤城,岛原半岛也彻底暴露在了幕府军的兵锋之下。
驻守两个据点的明军,猝不及防之下,虽然拼死抵抗,可黑田忠之的兵力是他们的数十倍,又有幕府大军从侧翼接应,最终寡不敌众,两个据点相继失守,驻守的一千两百名明军士卒,全数战死,无一人投降。
友田、早岐一丢,整个战局瞬间急转直下。
酒井忠胜率领的十五万幕府大军,兵分三路,一路围攻长崎,一路进攻岛原半岛,还有一路朝著佐世保进发。
沈有容深知,此时明军兵力不足,补给短缺,若是分兵把守各处据点,只会被幕府军各个击破。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让各处的明军收缩兵力,放弃了岛原半岛、佐世保等陆上据点,将所有兵力,以及倭国百姓,全部迁徙到平户岛、长崎、天草群岛、五岛列岛、
壹岐岛这些沿海岛屿之上,凭借著水师的优势,固守待援。
这一守,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幕府军虽然占据了九州西部的大片土地,却始终无法突破明军的海上防线,更无法攻下平户岛、长崎这些核心据点。
沈有容带著登莱水师,一次次趁著风浪稍缓的间隙,率领水师袭扰幕府军的沿海粮道,用舰炮轰击沿岸的幕府军营,给敌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可即便如此,丢失大片土地,损兵折将,被敌军困在几个海岛上动弹不得,对这些身经百战的明军将士而,依旧是奇耻大辱。
尤其是黑田忠之的背叛,更是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那个反复无常的倭奴,靠著投降大明保住了福冈藩,转头就反咬一口,害死了上千名明军弟兄,如今更是成了幕府军的急先锋,带著自己的藩兵,一次次猛攻长崎港,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三个月的憋屈,三个月的隐忍,三个月的咬牙坚守,如今终于等到了风暴平息,补给源源不断地送来,援军也即将抵达。
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就像沉寂了许久的火山,在沈有容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爆发了出来。
「总兵大人说得对!该反击了!」
坐在左侧首位的邓世忠,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此刻他双目圆睁,眼中满是血丝,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一头即将噬人的猛虎。
「对这些倭奴,老子早就忍够了!」
邓世忠的声音洪亮,震得议事厅的窗户嗡嗡作响。
「之前三个月,飓风不停,补给跟不上,咱们只能步步收缩,眼睁睁看著黑田忠之那个狗贼背叛,看著弟兄们战死在友田、早岐,看著岛原半岛和佐世保落到倭奴手里!
这三个月,老子夜里一闭眼,就是那些战死弟兄的脸!」
「如今风暴停了,补给来了,釜山的援军也快到了,咱们手里的家伙也都磨利了,再不打回去,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
怎么对得起朝廷的重托?
怎么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邓世忠的手紧紧攥著腰间的佩刀。
「尤其是黑田忠之那个反复无常的狗贼,老子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这一次反击,老子请命做先锋,定要拿下福冈城,把黑田忠之那个狗贼抓回来,千刀万剐,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邓世忠话音落下,坐在他下首的水师都司汪翥,也跟著起身,对著沈有容拱手抱拳,声如洪钟:「总兵大人,末将也请战!
这三个月,咱们水师只能靠著小股船队袭扰倭奴,根本没法放开手脚打!
如今海路通了,咱们登莱水师大小战船三百余艘,炮口都快生锈了!
末将愿率领水师前锋,先拿下博多湾,封死九州北部的海路,断了幕府军的退路,让他们插翅难飞!」
「末将也请战!」
另一位水师都司徐勇曾,也跟著起身,他身材瘦削,目光锐利,是水师里最擅长夜战和奇袭的将领。
「末将愿率领一支轻舟船队,沿著九州海岸袭扰,烧了倭奴的港口,毁了他们的船只,让他们只能困在陆地上,动弹不得!
同时接应天草群岛的增田义次,让他从南侧袭扰幕府军的后路,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
「末将请战!」
「末将也请战!」
陆师各营的参将、游击,也纷纷起身,单膝跪地,对著沈有容抱拳请战。
这些将领,大多是从辽东、登莱的边军里选出来的精锐,跟著沈有容打了半辈子的仗,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沙场老兵。
这三个月的憋屈防守,早就把他们的火气磨到了极点,如今终于等到了反击的机会,一个个都红了眼,恨不得立刻就提兵上阵,和倭奴拼个你死我活。
议事厅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震得屋顶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沈有容看著眼前这些战意昂扬的部下,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三个月的坚守,虽然艰难,却没有磨掉这些大明将士的锐气,反而让他们的战意,沉淀得更加浓烈,更加锋锐。
就在众人请战之声渐渐平息的时候,一直坐在右侧首位,沉默不语的松浦隆信,忽然起身,对著沈有容深深一躬。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身著一身倭国的武士礼服,腰间佩著两柄武士刀,面容俊朗,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隐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明军将领,最终又落回到沈有容身上,语气郑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沈经略,此番出兵九州,我平户藩愿出动一万精锐,为大军做先锋!」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明军将领的目光,都落在了松浦隆信的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忌惮,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不信任。
松浦隆信对这些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他的手紧紧攥著,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心里翻涌著的,是血海深仇,是隐忍了数年的不甘,还有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平户松浦氏,世代经营平户港,是九州西部有名的海上强藩。
可德川幕府建立之后,推行锁国令,打压各地藩主,尤其是靠著海外贸易起家的平户藩,更是成了幕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去年前,幕府以「擅退壹岐,暗通大明」为名,逼迫他的父亲,前任藩主松浦镇信切腹自尽,又削夺了平户藩的大半领地,只留下平户岛一隅之地。
从父亲切腹的那一天起,松浦隆信的心里,就埋下了对德川幕府的仇恨种子。
他隐忍数月,暗中积蓄力量,等著报仇的机会。
终于,他等到了大明水师登陆九州,于是毫不犹豫地率领平户藩归附大明,成了九州第一个归附大明的藩主。
归附大明之后的日子,是松浦隆信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日子。
跟著明军,他接连击败了佐贺藩和福冈藩的联军,报了父亲被逼死的仇,还顺势扩充了兵力,从原本只有三千兵卒,扩充到了精锐武士三千,足轻万人,实力翻了数倍。
他原本想著,趁著明军大胜之势,一举攻下佐贺城,彻底灭掉佐贺藩,为父亲报仇,也让平户藩重新崛起。
可飓风季的到来,明军的战略收缩,打碎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幕府大军压境,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领地,又重新被幕府夺走,只能带著族人跟随著明军,退守到平户岛上,动弹不得。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黑田忠之的背叛。
黑田忠之投降大明之后又临阵反水,害死了上千明军士卒,让明军对所有归附的倭国藩主,都生出了猜忌之心。
从那以后,平户藩在明军阵营里的位置,就变得尴尬起来。
虽然沈有容依旧对他信任有加,粮草、军械,依旧按时拨付,没有半分克扣,可明军里的其他将领,看他的眼神,总是带著几分防备,几分不信任,仿佛他也会像黑田忠之一样,随时都可能反水。
松浦隆信心里清楚,空口白牙的忠诚,毫无意义。
在这乱世之中,在明军的阵营里,他想要站稳脚跟,想要保住平户藩,想要报了父亲的血海深仇,就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战功,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忠诚,和黑田忠之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绝不是一路人。
这一次反击,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沈经略。」
松浦隆信再次深深一躬,抬起头时,眼底已经带上了血丝,。
「我平户藩与德川幕府,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三个月,幕府大军占据了九州西部,屠戮我平户藩留在陆上的族人,烧毁了我松浦氏的祖地,此仇此恨,我松浦隆信没齿难忘!」
「此番大军反击,我平户藩一万士卒,愿为大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拔寨,死战不退!
若是攻不下敌军阵地,我松浦隆信提头来见!
只求沈经略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为死去的族人报仇,为大明效死力!」
他说著,猛地跪倒在地,对著沈有容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两个平户藩家老,也跟著跪倒在地,俯身行礼,态度无比郑重。
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邓世忠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他打了一辈子倭寇,对倭人天生就带著不信任,更何况有黑田忠之的前车之鉴在前。
让松浦隆信带著一万倭兵做先锋,万一他也临阵反水,和幕府军里应外合,那大军的前锋,岂不是瞬间就会崩溃?
到时候,整个战局都会受到影响。
不止是邓世忠,其他的明军将领,也大多面露迟疑,互相交换著眼神,显然都不赞同让松浦隆信做先锋。
就在邓世忠忍不住要开口反对的时候,沈有容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看著跪倒在地的松浦隆信,缓缓点了点头。
「好!先锋之职,便交给你了!」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一片哗然。
邓世忠急得上前一步,对著沈有容拱手道:「总镇!不可啊!
松浦藩主虽然心向大明,可他麾下毕竟都是倭兵,又有黑田忠之的例子在前,让他做先锋,万一出了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还请总镇三思!」
「末将也觉得不妥!」
汪翥也跟著开口。
「先锋乃是大军的矛头,必须由咱们自己的弟兄来带,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松浦藩主想要立功,有的是机会,可先锋之职,干系重大,不能轻易托付!」
其他的明军将领,也纷纷开口附和,都反对让松浦隆信担任先锋。
跪在地上的松浦隆信,身体微微绷紧,额头依旧贴在地板上,没有起身,只是手指紧紧攥著,心里既忐忑,又带著一丝绝望。
这些明军将领,终究还是不信任他这个倭人。
可就在这时,沈有容抬起手,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原本吵吵嚷嚷的议事厅,瞬间再次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