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世忠等人,虽然心里依旧不赞同,却也只能闭上嘴,看著主位上的沈有容,等著他的解释。
沈有容缓缓站起身,走到松浦隆信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松浦藩主,你父亲被幕府逼迫切腹,平户藩的祖地被幕府屠戮,你与德川家的仇,不共戴天。
黑田忠之是为了利益反复无常,而你,是为了报仇雪恨,这一点,本帅信你。」
「这先锋之职,交给你,本帅放心。」
沈有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记住,你的身后,是大明的大军,是大明的水师。
只管带著你的人往前冲,本将给你压阵,你的左翼、右翼,都会有咱们的弟兄接应,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松浦隆信浑身一震,抬起头,看著沈有容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猜忌,只有全然的信任。
一股热流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红,他猛地再次躬身,声音带著哽咽。
「谢沈经略信任!末将――――末将定不辱使命!不破倭阵,誓不还营!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好。」
沈有容点了点头,扶著他的手臂,让他站到了一旁。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依旧面露不解的邓世忠等人,语气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松浦藩主会像黑田忠之一样临阵反水。
可你们要想清楚,松浦隆信和黑田忠之,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黑田忠之投降,是迫于兵锋,心里想的从来都是保住自己的藩地和权势,一旦局势有变,自然会反水。
可松浦隆信不一样,他的父亲,死在德川家手里,他的祖地,被幕府占了,他和德川家,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就算他想反水,德川家会容得下他吗?
他麾下的平户藩武士,会跟著他反水吗?
绝无可能。」
沈有容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更何况,我让松浦藩主做先锋,不止是因为他的忠诚,更是因为,咱们要经略倭国,光靠咱们大明的将士,是不够的。
九州之地,大小藩国数十个,百姓数百万,咱们要想彻底占据这里,就要以倭制倭,就要让九州的藩主和百姓知道,跟著咱们大明,有活路,有前程,能报了他们被幕府欺压的仇。」
「松浦隆信是第一个归附咱们的藩主,咱们重用他,信任他,让他做先锋,立战功,就是做给九州所有的藩主看的。
让他们知道,只要真心归附大明,就能得到重用,就能报仇雪恨,就能保住自己的族人领地。
如此一来,幕府的统治,便会不攻自破,九州的藩主,便会望风归附,咱们也能少死很多弟兄。」
「以倭制倭,分化瓦解,这才是经略倭国的长久之计。」
沈有容的语气,带著数十年沙场和官场沉淀下来的智慧。
「你们只看到了先锋一职的风险,却没看到,这一个先锋之位,能给咱们带来的,是整个九州的人心。」
一番话说完,邓世忠等人恍然大悟,脸上的不解和反对,瞬间变成了恍然和敬佩。
他们都是沙场悍将,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种攻心为上的战略考量,却远不如沈有容想得深远。
此刻听沈有容一解释,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一个个都低下头,对著沈有容拱手道:「总镇深谋远虑,末将等佩服!是末将等目光短浅了!」
松浦隆信站在一旁,更是浑身震动,眼眶彻底红了。
他原本以为,沈有容让他做先锋,只是看中了他摩下的兵力,只是想让平户藩的士卒去打头阵,减少明军的伤亡。
可他没想到,沈有容竟然想得如此深远,不仅全然信任他,还为他,为归附大明的倭国藩主,铺好了前路。
沈有容看著众人都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微微点了点头,重新走回主位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了厅中央的九州布防图上,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此番出兵,咱们的目标,不是夺回岛原半岛,也不是拿下福冈城,而是要在今年之内,彻底占据整个九州!」
沈有容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布防图上的九州岛。
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著他,等著他接下来的部署。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沈有容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最新情报,如今倭国幕府在九州聚集的兵力,已经达到了十五万之多。
其中,德川家光的旗本精锐有五万,驻扎在小仓城,由老中酒井忠胜亲自统领;九州各藩的联军,加起来有十万,分别驻守在博多、佐贺、福冈、熊本各处要地。」
「更重要的是,德川幕府的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如今已经从江户抵达了京都,不日便会亲自率领三万旗本精锐,西下九州,坐镇指挥。
德川家光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彻底赶出倭国,若是我等战争失利,其恐怕也有、渡过对马海峡,攻打朝鲜的意图在。」
说到这里,沈有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著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战意更浓,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
沈有容话锋一转。
「但是,诸位也无须害怕。
这一战,咱们并非孤军奋战,更不是以弱击强。」
「首先,是后勤补给。」
沈有容伸出第一根手指。
「如今风暴平息,对马海峡的航线已经畅通无阻,葡萄牙人的舰队,已经答应了陛下的条件,负责咱们的后勤运输。
从釜山到平户,从登莱到长崎,补给船队日夜不停,咱们的粮草、弹药、军械,只会越来越充足,再也不会出现飓风季里补给断绝的情况。
而倭国那边,经过这三个月的大战,九州各府的粮草,早已被幕府徵调一空,百姓民不聊生,各藩藩主早已怨声载道,他们的后勤,撑不了多久了。」
「其次,是各路援军。」
沈有容伸出第二根手指。
「倭国经略使毛文龙毛大人,已经在琉球集结了三万精锐水师,届时会在九州南部发动进攻,攻打萨摩藩,牵制住九州南部的四万藩兵,让他们无法北上支援酒井忠胜。」
「天草群岛的增田义次,经过这三个月的休整,已经重新聚集了两万余部众,都是九州各地不堪幕府压迫的百姓和浪人。
虽然不是精锐,但是熟悉九州地形,擅长山地作战,届时会从岛原半岛南部登陆,袭扰幕府军的侧翼和粮道,吸引至少三万幕府联军的兵力。」
「朝鲜总督贺世贤贺总督,已经在釜山集结了五万大军,其中两万人,都是和建奴打过仗的老兵,悍不畏死,装备精良。
十日之内,只要海面风浪平稳,贺大人便会率领大军横渡对马海峡,与咱们在壹岐岛汇合。
届时,咱们合兵一处,总兵力能达到十二万之众,和幕府军的兵力,相差无几。」
「最重要的是,咱们的武器装备,是倭奴拍马也赶不上的。」
「咱们的士卒,人手一支燧发枪,还有大量的红夷大炮、佛郎机炮,不管是野战还是攻城,都能形成绝对的火力压制。
咱们的水师,有大小战船四百余艘,船坚炮利,彻底掌控著九州沿海的制海权,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
而幕府军,只有少量的铁炮,火炮更是少得可怜,水师更是不堪一击,在咱们的水师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天时、地利、人和,咱们占了大半!这一战,咱们必胜!」
沈有容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猛地挺直了腰杆,举起手中的佩刀,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此战必胜!大明万胜!」
待众人的呼喊声渐渐平息,沈有容抬手压了压,议事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他拿起案几上的令箭,目光锐利如鹰,开始下达正式的作战部署。
「邓世忠听令!」
「末将在!」邓世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本将命你,率领天津水师主力,共计战船一百二十艘,十日后出发,先行拿下博多湾,摧毁幕府军在博多的港口和水师,封死九州北部的海路,切断幕府军从本州岛增援九州的通道!
同时,用舰炮轰击沿岸的幕府军阵地,为大军登陆扫清障碍!」
「末将领命!」
邓世忠双手接过令箭,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总兵大人放心,末将定要把博多湾炸个底朝天,让倭奴的船,一艘也别想进出九州!若是完不成任务,末将提头来见!」
「汪翥听令!」
「末将在!」
汪翥上前一步,跪地接令。
「本将命你,率领水师左翼船队,共计战船八十艘,负责接应天草群岛的增田义次部,掩护其在岛原半岛南部登陆。
同时,沿著九州西海岸巡逻,袭扰幕府军的粮道,拦截幕府军的运输船,绝不能让一粒粮食,一桶火药,送到酒井忠胜的手里!」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汪翥接过令箭,躬身退到一旁。
「徐勇曾听令!」
「末将在!」
徐勇曾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本将命你,率领水师右翼船队,共计轻舟五十艘,南下萨摩藩海域,接应毛文龙大人的大军,同时袭扰萨摩藩的沿海据点,牵制萨摩藩的兵力,让他们无法北上增援!
记住,只打袭扰,不打硬仗,把萨摩藩的藩兵,牢牢拴在九州南部!」
「末将领命!」
徐勇曾接过令箭,嘴角露出一抹狠厉的笑意。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打了就跑的袭扰战术,这一次,定要让萨摩藩的倭奴,尝尝大明水师的厉害。
「李忠、赵平、王显听令!」
「末将在!」
三名陆师参将,同时上前一步,跪地接令。
「本将命你们三人,率领陆师主力三营,共计一万五千精锐,于十日后出发,在长崎登陆,沿著陆路向北推进,先拿下友田、早岐两个据点,再一鼓作气,收复佐世保和岛原半岛,打开通往福冈、佐贺的门户!」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道,双手接过令箭。
沈有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松浦隆信的身上,语气郑重:「松浦隆信听令!」
松浦隆信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等待著将令。
「本将命你,率领平户藩一万精锐,为大军先锋,五日后率先出发,为大军开路。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攻城池,而是撕开幕府军的防线,侦查敌军的部署,为大军主力扫清障碍。
遇到小股敌军,就地歼灭,遇到大股敌军,立刻回报,不可孤军冒进。
本将给你配属二十门佛郎机炮,五百名火铳手,协助你作战。」
「末将领命!」
松浦隆信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双手颤抖著接过令箭,紧紧攥在手里。
「谢沈经略信任!末将定当拼死向前,为大军打开通路,绝不让大人失望!」
所有的将令,一一发放完毕。
议事厅内的每一个将领,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
沈有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说道:「诸位,数日后,便是大军出战之日。这十日里,各营各部,务必检查好军械粮草,操练好人马,做好所有的战前准备。」
「这一战,不止是为了收复失地,不止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更是为了大明的海疆安定,为了陛下开疆拓土的宏愿,为了让倭奴永远不敢再觊觎我大明的疆土!」
「我沈有容,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一辈子的倭寇,平倭这一战,便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仗。
我要带著你们,把大明的龙旗,插遍倭国的每一座城池,让倭国世世代代,都不敢再抬头看我大明一眼!」
「诸位,可愿与我一起,建这不世之功?」
「末将等愿追随总兵大人,万死不辞!」
所有的将领,同时单膝跪地,高举佩刀,齐声高呼。
军议散去,将领们纷纷领命而去,各自返回营地,开始紧锣密鼓地备战。
松浦隆信带著家老,快步赶回了平户藩的营地。
刚一进营门,他便召集了麾下所有的武士和足轻大将,站在点将台上,高高举起了沈有容给他的先锋令箭,对著台下上万名平户藩士卒,高声喊出了自己即将担任大军先锋的消息。
台下的平户藩士卒,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和松浦隆信一样,憋著三个月的怨气,怀著对幕府的血海深仇,早就盼著这一天了。
如今能担任大军先锋,不仅是藩主的荣耀,更是整个平户藩的荣耀。
松浦隆信看著台下士气高昂的族人,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北方的九州陆地,声嘶力竭地高呼:「报仇雪恨!就在五日后!随我杀回九州!」
「报仇雪恨!杀!杀!杀!」
上万名平户藩士卒,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高呼,杀气直冲云霄。
天守阁内,所有的将领都走了,只剩下沈有容一个人,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布防图前。
他手里拿著一支炭笔,时不时在图上圈画几笔,核对每一处的部署,每一条进军的路线。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了西边的海面,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沈有容苍老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望向窗外的东海。
海面上,帆樯林立,旌旗猎猎,无数的战船,正静静地泊在港湾里,等著出征的号角。
他的手,轻轻抚过腰间的佩刀,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十日之后,大军出征。
这一战,他要让整个倭国,都记住大明的天威。
这一战,他要为大明,打下一个固若金汤的东海屏障。
这一战,他要为自己的戎马一生,画上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秋风再起,东海潮生。
一场决定九州归属,决定倭国未来的大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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