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他们只是用那种木然的、空洞的目光,望着这个穿着整洁劲装的年轻军官。
像望着另一个世界的人。
凌风走得很慢。
他没有穿甲胄,只一身靛蓝劲装,腰间悬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窝棚,那些破损的肢体,那些已不知多久没有洗过脸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窝棚外墙,左臂袖管空空荡荡,被随意打了个结掖在腰间。
他比凌风记忆中瘦了太多。
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如干涸的河泥。
他正低着头,用仅有的一只手,从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扒拉什么。
碗里是半碗潲水,漂着几片烂菜叶。
他把菜叶一片一片捞出来,送进嘴里。
嚼得很慢。
很用力。
仿佛那是他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凌风站定。
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王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握着陶碗的手剧烈颤抖,潲水晃荡出来,洒在他破烂的裤腿上。
他没有擦。
他就那样看着凌风。
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处处刁难、克扣饷银、推出去顶罪的小卒。
如今站在他面前,衣甲整洁,腰悬佩刀。
而他。
断了一臂,靠吃潲水活命,连“活死人”都不如。
王勇的嘴唇翕动。
他不知该说什么。
求饶?他有什么脸求饶。
认罪?他认了,然后呢?
他只是个废人。
死字营里最下等的废人。
连去填沟壑的资格都没有。
凌风看着他。
良久。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
约三两,成色普通,边角还带着刚从库房领出的锉痕。
他将银子放在王勇脚边那半块砖上。
王勇看着那锭银子。
他看着凌风。
嘴唇剧烈颤抖。
“你……”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你……为何……”
凌风没有答。
他转身,对身后的王铁柱道:
“后营伙房缺一个烧柴的。”
“带他去。”
王铁柱一怔。
他看着王勇那身破烂,那空荡荡的袖管。
他没有问。
“是。”
王勇跪在地上。
他跪得太急,膝骨磕在碎砖上,血洇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跪着,浑身颤抖。
“凌……凌旗总……”
他的声音破碎得像冬日冰裂。
“我……”
他张着嘴。
他想说“我从前不该那般对你”。
他想说“我悔”。
他想说很多。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化作一股腥甜。
他只能重重磕下头。
额头撞在碎砖上,血渗入砖缝。
他磕了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凌风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步,继续向营中走去。
身后,王勇的磕头声一下一下,沉闷如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