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亩坡地,在村后山坳里。
李闯跟着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一步一步向上爬。
坡地到了。
李闯站定。
地里,青苗破土而出,嫩绿一片。
粟苗、高粱苗、豆苗,一行行,一垄垄,整整齐齐。
春风吹过,千苗俯仰,如绿浪翻涌。
地界上,立着一块新石碑。
石碑约半人高,青石质地,打磨得平整。
碑面上刻着字――
“军属李门祖茔地,永昌府衙核验,威北关军属巡查监立。”
字迹清晰,刀法有力。
李父颤巍巍指着那块碑。
“闯儿,这碑是南宫大人临走前特意立的。他说,立了碑,赵家再也不敢来闹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闯儿,咱家祖坟......保住了。”
李闯跪在碑前。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行刻字。
碑石冰凉,被春日的阳光晒着,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想起那夜在山神庙里,刘三给他看那些从赵家抄来的证据。
他想起凌风在书房里,一字一句说“你的仇,我们一起报”。
他想起南宫瑾在李家坳打谷场上,持剑而立,声如雷霆――
“凡威北关将士家人受欺,南宫瑾,必为其讨还公道!”
他想起那面赤底黑字的旗,在春风中猎猎狂舞。
他想起那些站在自己身后的、叫不出名字的袍泽。
他们是夜不收。
他们是威北军。
他们是他的兄弟。
李闯缓缓俯下身。
额头抵在碑前那片被春阳晒暖的土地上。
良久。
他没有起身。
李闯在家三日。
每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便有人登门。
这一天来的是本家的几位叔伯。
从前李家穷,这些亲戚虽也姓李,却走动得少。有一回李母病重,想借几升米,三叔公家的大门都没能敲开。
如今三叔公拄着拐杖,亲自登门。
他提着一只老母鸡,用草绳绑了脚,鸡还在咯咯叫。
“闯娃子啊,”三叔公满脸堆笑,“你出息了!咱老李家就指望你了!”
李父忙不迭推辞:“三叔,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三叔公把鸡往李母手里塞,“咱老李家的根,就在李家坳。你闯娃子在外头当兵,替咱老李家争光,咱老李家的人,还能不照应着?”
李闯看着那只鸡。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年,他娘想赊只鸡炖汤,三叔公开价三百文,一文不能少。
他娘掏遍了身上,只凑出二百八十文,最后还是没买成。
如今这只鸡,就这么白送来了。
他看了三叔公一眼。
三叔公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殷勤。
“闯娃子,你如今在威北关当啥官?听说你手下好几百号人?”
李闯淡淡道:“夜不收,专打北凉细作的。”
三叔公眼睛一亮:“哟!那可是大官!咱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鸡接过来,递给他娘。
“娘,炖了吧。”
紧接着来的人,让李闯有些意外。
是村里那个小地主,姓钱,家里有百来亩地,在李家坳也算有头有脸。
从前赵阎王得势时,钱家跟赵家走得近,对李家这样的穷佃户,眼皮都不抬。
如今钱老爷亲自登门,提着两包点心,一壶烧酒。
他满脸堆笑,一进门就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