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沓纸,少说有几十页。
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清雪请他坐下,亲自倒了茶。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
“郑司丞,咱们一条一条谈。”
郑司丞干笑一声。
“夫人,这契约,户部那边应该有范本……”
苏清雪摇摇头。
“范本是范本,规矩是规矩。威北关的买卖,得按威北关的规矩来。”
她指着第一条。
“这第一条,运费怎么算?官道运货,损耗谁担?”
郑司丞愣了愣。
“运费……这个,以往都是按里程算……”
苏清雪点点头。
“按里程算,可以。但官道运货,遇上雨雪天气,货物受潮,损耗怎么算?是转运司担,还是我们担?”
郑司丞张了张嘴。
“这个……以往好像没人问过……”
苏清雪微微一笑。
“那就现在想清楚。契约签了,往后几十年都得按这个走。想明白了,对咱们都好。”
郑司丞擦了擦额头的汗。
“夫人说得是。”
苏清雪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货款结算周期多长?压三个月还是当月结?”
郑司丞道。
“这个,通常都是压三个月……”
苏清雪摇摇头。
“压三个月不行。酒坊要买粮,要发工钱,要添置器具,处处都要现银。压三个月,我们周转不过来。”
她顿了顿。
“最多压一个月。或者,当月结一半,压一半。”
郑司丞又擦了擦汗。
“这个……本官得回去问问……”
苏清雪点点头。
“可以问。但签契约前,得给个准话。”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条,若遇雨雪封路,交货延期,怎么算?罚银还是延期补交?”
郑司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清雪继续翻。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运费,损耗,结算周期,延期处罚,货物验收,纠纷仲裁……
郑司丞越听,汗越多。
他干了二十年转运司,签过的契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被人问得这么细过。
那些从前没人提的问题,全被这位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妇人,一条一条摆在了桌面上。
一个时辰后。
契约终于签完。
郑司丞站起身,衣裳都湿透了。
苏清雪也站起身,亲自送到门口。
“郑司丞慢走。往后合作愉快。”
郑司丞连连点头。
“愉快愉快。夫人放心,转运司这边,一定按契约办事。”
苏清雪微微一笑。
郑司丞转身,快步离去。
跟着来的小吏,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大人,您怎么出这么多汗?”
郑司丞瞪他一眼。
“你进去试试!”
他顿了顿。
“那位夫人,比户部的老账房还精!”
小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消息传出去,关城又是一阵议论。
有人说,凌家那位夫人,看着挺和气,做起事来,比男人还厉害。
有人说,凌千户娶了这么个媳妇,真是好福气。
有人说,往后这威北关的买卖,怕是要被凌家包圆了。
那些曾经动过心思的人,一个个缩回了脑袋。
连转运司的郑司丞都被问得汗流浃背,他们去,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凌家小院。
苏清雪送走郑司丞,回到屋里。
凌风正坐在窗下,翻着一本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