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守军也在不断倒下。
北凉的井阑弓箭手压制力极强,那些巨大的木塔上站满了弓箭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专射露头的守军。
一个新兵刚探出垛口想往下扔石头,一支箭正中他的面门。
箭矢从眼眶射入,穿透颅骨,从后脑勺露出箭尖。
他直挺挺地倒下,手里的石头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一边,沾满了血。
旁边的老兵来不及悲伤,一把拽住他的腿,把他拖到城墙根,然后自己补上他的位置,继续往下扔石头。
一个百户被箭矢射中面门,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下了。
他的身体砸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旁边的士卒愣了一瞬,然后有人把他的眼睛合上,有人把他抬到一边,有人抄起他的刀,站到他曾经站过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不是不悲伤,是没有时间。
周镇山浑身是血,在城头来回奔走。
他身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甲胄上糊了厚厚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嘶嘶哑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他走过一段城墙时,看见一个新兵蹲在垛口后面,缩着身子,浑身发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怎么都不肯站起来。
那新兵看着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哆嗦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周镇山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往哪儿跑!”
他吼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站回去!你身后是你家!”
新兵被他拎着,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将……将军……我怕……”
周镇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怕什么!你怕,北凉人就不来了?你怕,你娘你妹子就安全了?”
他把新兵往垛口方向一推。
“站回去!你身后是你家!是你爹你娘!是你老子的坟!”
新兵踉跄了两步,扶住垛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威北关的街巷。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娘,有他还没过门的媳妇。
他咬了咬牙,弯腰捡起刀,站回垛口后面。
手还在抖,但腿不软了。
周镇山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第一波攻势持续了两个时辰。
北凉军的号角声终于变了调子,从进攻变成了撤退。
那些还在攀梯的北凉兵听到号角,纷纷从梯上跳下去,有的摔断了腿,被同伴拖着往回跑。
云梯被丢在城墙上,一架架歪歪斜斜地挂着,梯端的铁钩还扣在垛口上,风吹得它们微微晃动。
井阑开始往后撤,巨大的木轮碾过泥地,留下深深的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