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机也停了,那些巨大的木架终于不再抛射,静静地立在晨光中,像一群吃撑了的巨兽。
北凉军终于退了下去。
城头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和伤兵。
有的伤兵还在**,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
有的伤兵在喊“水”,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
有的伤兵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眼睛望着天,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个老兵蹲在城墙根,怀里抱着一个年轻士卒的尸体。
那年轻士卒脸上还有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老兵没有哭,只是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擦干净了,他把年轻士卒的手放在胸前,然后把他的衣襟整好,又把他的头发捋顺。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走。
预备队吴振海带着四千人上城换防。
那些士卒沿着城墙的阶梯跑上来,甲胄哗啦哗啦响,脚步急促,脸上带着紧张。
城头上的四千人撤下来歇息。
撤下来的士卒沿着阶梯往下走,脚步很慢,有人扶着墙,有人被人搀着,有人一瘸一拐。
走下城墙的那一刻,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喘气。
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嚼不动了,腮帮子酸得发疼。
有人直接睡着了,靠着墙,歪着头,打起了呼噜,脸上还带着血。
有人抱着阵亡同乡的尸体,无声地流泪。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死者的脸上,又用手去擦,擦着擦着,眼泪更多了,怎么都擦不干。
军医营的担架队穿梭在城头与医营之间。
那些担架是用竹竿和粗布绑成的,简单,但结实。
两个士卒抬一副担架,跑得很快,脚步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伤兵被抬下来,有的还在喊疼,有的已经昏过去了,有的睁着眼,望着天,不说话。
一个担架从城头下来,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卒,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
“娘……娘……”
抬担架的士卒跑得更快了,一路喊着“让开让开”,冲进医营的大门。
军医营里,已经躺满了伤兵。
临时搭起的棚子不够用,有些人就直接躺在院子里,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铺着粗布。
林月茹带着护理队,一个个查看伤兵。
她的手上全是血,衣袖卷到手肘以上,头发用一块布包着,脸上沾着血点子,不知道是谁的。
她蹲在一个伤兵身边,解开他胸前的绷带,露出一个碗口大的伤口,边缘发黑,已经化脓了。
她皱了皱眉,从旁边端起一碗酒精,用纱布蘸了,轻轻擦洗伤口。
伤兵疼得浑身抽搐,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林月茹一边擦一边轻声说:“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伤兵咬着牙,点了点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