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的人沿着阶梯往下走,脚步很慢,有人扶着墙,有人被人搀着,有人一瘸一拐。
走下城墙的那一刻,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喘气。
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嚼不动了,腮帮子酸得发疼。
有人直接睡着了,靠着墙,歪着头,打起了呼噜,脸上还带着血。
凌家小院里,苏清雪挺着大肚子整理账册。
风雪商会的烧刀子和仙人醉现在因为战事停了,但酒精的需求量暴增,酒坊里三班倒日夜不停。
赵有根带着徒弟们守着蒸馏器,眼睛熬得通红,钱满仓一锅一锅配曲,孙老六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军属妇人们,有的在刷洗酒坛,有的在搬运木柴,有的在往蒸锅里倒高粱。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
她们知道,前线的将士们在拼命,她们在后方多出一份力,前线就多一分保障。
苏清雪放下账册,揉了揉发酸的腰,站起身,走到院中。
她望着北方天空隐隐的火光,站了很久。
那火光在云层下面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着火把,又像是城墙上那些还没熄灭的火焰。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
军医营里,林月茹终于被劝去歇息。
是护理队的几个妇人硬把她从伤兵身边拉走的,一人拽一只胳膊,把她拖到廊下,按在柱子上,塞了一碗热水在她手里。
“林队长,您再不休,身子就垮了。您垮了,这些伤兵谁管?”
林月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太累了,累得连话都懒得说了。
她靠在廊柱上,终于闭着了眼睛。
张济仁坐在门槛上啃干粮。
干粮是杂粮面的,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
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他嚼了很久,腮帮子酸得发疼,还是没有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伤兵,那些人躺在稻草上,躺在粗布上,躺在门板上,有的在**,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望着天,不说话。
他把干粮放下,站起身,走回手术台前。
石锁蹲在军医营门口,抱着膝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担架。
那些担架从城头的方向来,往军医营里去,一具接一具,没有断过。
他数不清有多少具,也看不清上面躺的是谁,只知道那些人抬进去的时候,有的在喊,有的不喊,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血已经干了。
石蛋靠在哥哥肩上睡着了。
他太累了,跟着凌风跑了一整天,又骑马,又传令,又搬东西,腿都软了。
嘴角还挂着口水,睡得沉沉的,呼吸均匀。
石锁没有动,怕惊醒弟弟。
他安静地坐着,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些担架,看着那些抬担架的人从面前跑过。
石蛋忽然在梦里喊了一声。
“大人……我跟你去……”
声音不大,含混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石锁低头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