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声音有些发哽。
“你们怎么进来的?”
年轻人把经过说了一遍――沈川带着一千骑兵冲击北门方向的包围圈,趁北凉人巡逻队的空档把他们送到了城墙根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沈副将带着我们从北边冲过来,北凉人的巡逻队发现了我们,号角响了,箭射过来了,有人掉下去了,但沈副将没有停,一直冲,一直冲,冲到城墙根下,把我们送进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甚至没有提到自己有多危险。
但吴革知道,能活着进来,已经是命大了。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城墙根下,死在吊篮里,死在半空中,被北凉人的箭射穿,从吊篮里掉下去,摔在城墙根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三个年轻人能活着站在这里,不是运气好,是有人替他们挡了箭。
吴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守军说。
“听见没有!援军在路上!京营五万,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城头上,守军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是从憋了半个月的那口气里喷出来的。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帽子在夜风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城墙外面,掉进黑暗里,没有人去捡。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笑又哭,笑的时候嘴里喊着“援军来了”,哭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方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城砖上,砰砰砰,磕得额头都红了,但他没有停,一直磕,一直磕,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谢天,像是在谢地,像是在谢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神仙。
一个老兵蹲在垛口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已经半个月没收到家里的消息了,不知道婆娘和孩子还在不在。
每次北凉人攻城,他都会站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知道,他死了,婆娘和孩子还有朝廷养。
但他怕的是,他死了,婆娘和孩子就没人管了。
现在援军来了。
他知道,他有盼头了。
不是盼着自己能活,是盼着婆娘和孩子能活。
欢呼声在城头上回荡,传到城下,传到街巷里。
百姓们从屋里走出来,抬头望着城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听见那些当兵的在喊“援军来了”,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也跟着喊起来。
有人从门后探出头来,小声问旁边的人:“援军?真的假的?不是骗人的吧?”
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城头上的当兵的说的!京营五万,已经在路上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均匀。
她听见那些喊声,没有跟着喊,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小脸,又抬起头望着城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