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几个老兵手里传了一圈,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的时候,他念出了信上那句话――“日后若有难处,派人持此信到威北关,凌某自当尽力。”
几个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一个站起来,端着酒碗对马万山说:“马将军,你给凌帅回信的时候,替弟兄们加一句――只要凌帅一句话,弟兄们就算脱了这身皮也要回威北关。”
马万山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个干净。
物资到雍州的时候比永昌府晚了两天,因为雍州在更南边,路更远。
周镇山那天正在雍州兵马副使衙门的后院里劈柴。
这是他到雍州之后给自己找的活――衙门里没有兵可练,没有仗可打,连校场上的草都没人拔,他总不能天天拄着拐杖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于是他找了一把豁了口的旧斧头,把衙门后院那堆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根一个一个地劈开。
劈柴不用脑子的,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再一斧头下去,木头碎成两半,什么都不用想。
他站直了腰,正要擦汗,衙门的老门房从前面跑过来,说门口来了车队,是从威北关来的,找周将军。
周镇山往门口走,走得比平时快得多。
走到大门口,他看见三辆骡车停在路边,骡子身上披着霜,车夫正在解缰绳。
车上的油布上刷着红漆标记,旁边站着一个穿商会号衣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
“周将军,”那人上前一步,把木匣子双手递过来,“这是凌帅托商会给您带的东西。”
周镇山接过木匣子,打开。
木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六锭银子,下面压着一包茶叶、两瓶跌打膏药,还有一封信。
他拿起那封信,看见信封上“周镇山”三个字是凌风亲笔,笔锋劲瘦,和凌风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他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周将军如晤。威北关一切安好,勿念。闻雍州水土温润,于将军旧伤有益,甚慰。北疆风沙依旧,然军心已定,粮饷已足,将军不必挂怀。”
“所附银两系凌某私人积蓄,非帅府公帑,将军安心收下。日后若有难处,派人持此信到威北关,凌某自当尽力。纸短情长,恕不赘述。凌风拜上。”
周镇山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过身,快步走进房里,摊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凌风那笔字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笔一画地写完了。
信的大意是:东西收到了,银子省着花,凌风多保重,有用得着的地方随时来信,他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信的末尾,他犹豫了很久,又加了一句话――“凌帅若不嫌弃,周某这把老骨头,随时听候差遣。”
他把信封好,交给商会的信使,然后拄着拐杖走到后院,继续劈柴。
韩崇收到物资的时候,定州正在下雨。
雨不算大,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把整座定州城都泡在一层潮乎乎的湿气里。
韩崇的左腿在这种天气里疼得最厉害,每走一步都要把拐杖往前探一下,踩实了才敢迈脚。
他从书房走到大门口这段路,平时用不了半盏茶的时间,今天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