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太尉,正一品,按规矩应该排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
但他在威北关待了二十年,从来没排过京城的队。
轿帘掀开的时候,他看见宫门口那些文官武官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打量,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那些目光中找到了章望之,两人隔着半个宫门广场对视了一眼。
钟鼓声响过三遍,宫门大开。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飘荡――“百官入殿――”
徐锐跟着队列走进大殿。
他在威北关待了二十年,进这座大殿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年回京述职,他都是站在武将队列的中段,周围全是跟他一样从边关回来的将领。
那时候他身后有周镇山、马万山、韩崇,有崇山军和其他战死的老弟兄,有威北关十万守军的底气。
现在他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身后空无一人。
龙椅依旧空着。
景承帝病重已久,连早朝都起不来了。
龙椅旁边放着一把小椅,十三岁的太子姬承稷坐在上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朝服太大,肩部空出一截,袖口遮住了他的手指,只露出几个指尖。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在满朝文武的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皇后坐在他身后的帘子里,帘子是珠帘,垂得很密,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帘子后面坐着的才是真正在听的人。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御史中丞王伯安从队列中跨了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急躁,也不让人觉得他在犹豫。
他走到御阶下,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双手捧着一份弹劾折子,举过头顶。
“臣王伯安,弹劾太尉徐锐。”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铿锵有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徐锐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几个武官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徐锐镇守威北关二十年,受朝廷重托,食君之禄,本该忠君报国、恪守臣节。然臣近日察知,徐锐自回京述职以来,举止骄矜,多有怨。”
“去岁朝廷与北凉签订合约,此乃朝廷权衡利弊之后作出的艰难抉择,非不得已而为之。然徐锐身为边关主帅,未能阻敌于关外,致使北凉铁骑兵临京城,朝廷被迫议和,此本已有负圣恩。”
“回京之后,徐锐非但不闭门思过、感念朝廷保全之恩,反在私下场合屡次抱怨,语间对朝廷多有不满,其意多有不臣。”
王伯安翻了一页折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大殿中回荡。
“据臣所知,徐锐在太尉府中与故交饮宴时,曾酒后放,称‘二十年血战,到头来签了个城下之盟,愧对边关弟兄’。”
“又曾在私宴中对朝中大臣出不逊,说‘朝堂上那些议和的人,没闻过北凉人的马粪味,签起合约来倒是一点也不手软’。”
他将折子往地上一叩,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