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关,关城的城墙还是冬天被撞车撞塌的模样。
缺口用碎石和沙袋草草填了,填得敷衍,沙袋之间还漏着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哭。
北凉人的狼头旗插在城楼上,旗面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原来的青色褪成了灰白,狼头嘴咧着,像是在对着城里城外无声地嘲笑。
城里的大半铺子都关了门。
门板上结了蛛网,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布庄的招牌歪了半边,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晃,也没人去扶正。
铁匠铺的炉子冷了一整个冬天,炉膛里的炭灰被雨水浸成了黑泥,结成了硬块。
药铺门口的幌子被风吹断了一根绳子,在半空中晃悠。
街上偶尔有北凉巡逻的兵队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空荡荡地在巷子里回荡。
城门口,又有几户人家在往外搬东西。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棉被、铁锅、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棉被上打了七八个补丁,铁锅底有一道裂纹,锄头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
车后跟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倒很安静,偶尔咕咕叫两声,用喙啄一啄老妇人的袖口。
再后面是个年轻汉子,背着一口袋粮食,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粮食不多,口袋瘪瘪的,也就三四十斤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约莫三四岁,趴在母亲肩头,吮着手指,眼睛望着身后的城门。
他不明白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明白为什么娘的眼眶是红的。
守城的北凉兵拦住他们,用生硬的炎语盘问了几句。
老汉低着头,一句一句地答。
北凉兵把独轮车上的棉被翻了一遍,又掂了掂那口袋粮食的分量,然后挥了挥手。
老汉推着车从城门洞里穿过,车轱辘碾过碎石,咯噔咯噔响。
城门洞里的石壁上还嵌着去年冬天攻城时留下的箭镞,箭头锈了,箭杆断了,没人去拔。
走出城门洞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上那道被撞车撞开的豁口还在,豁口边缘的城砖断口还是新的,像是昨天才裂开的。
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大半辈子,如今走了,不知还回不回来。
他转过身,推着车继续往南走。
老妇人在身后跟着,老母鸡在她怀里又咕咕叫了两声。
城外官道上,往南走的人络绎不绝。
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赶着驴车,有人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个包袱,包袱皮破了,露出一角棉袄。
队伍稀稀拉拉的,拉得很长,扬起的尘土被春风吹散了,飘在刚返青的麦田上。
麦苗长得矮,稀稀疏疏的,地垄上的杂草没人拔,长得比麦苗还高。
留下的人,日子不好过。
顺川府的北凉驻军贴出了告示,贴在西城门内侧的告示栏上。
告示栏上原来贴着大炎的保甲规约,被北凉人撕了大半,残纸还粘在木板上,被雨淋得发黄起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