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安展开奏章,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每一条都写得有理有据,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在场人。
“景承二十年春,徐锐于威北关城楼巡视,见朝廷邸报,当众:‘朝廷给北凉赔款,拿的是边军的饷银。弟兄们在前线卖命,朝廷在后头割肉喂狼。’”
“景承二十一年秋,徐锐于帅府后堂与义子徐武密谈,:‘为将者当知进退。自古功高震主者,不进则退,不退则死。本帅若要自保,唯有拥兵自重。’”
每念一条,殿内的气氛就紧一分。
大臣们低着头,有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人把笏板攥得紧紧的,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珠帘后面的皇后。
王伯安念完最后一条,合上奏章,声音陡然拔高:“太尉大人,这些都是你的义子徐武亲口所。”
“子告父,古之难事。若非确有其事,徐武怎会背弃父子之情、养育之恩?臣恳请娘娘、太子殿下,准徐武上殿作证!”
章望之猛地跨出队列,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王大人,你弹劾徐锐的每一条罪名,所据皆是一人之――徐武。”
“徐武是何人?徐锐的义子。义子告父,自古以来便是最大的嫌疑。”
“你可曾想过,徐武为何要告发自己的义父?他是被人胁迫,还是被人收买?”
王秦从队列中缓缓走出,面朝章望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右相所,本相不敢苟同。”
“义子告父,确实有违伦常。但正因如此,徐武的供词才更可信――若非徐锐确有谋反之实,徐武怎会舍弃父子之情?那可是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不是二十天。”
他转过身,面朝帘后的皇后,深深一揖:“娘娘,人证已在殿外候着,请娘娘准其上殿。臣以为,与其在此争论徐武是否可信,不如让他上殿,由百官当面询问。真假自有公论。”
珠帘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帘子微微动了一下,皇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准。”
殿门被推开。
徐武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磨得发白。
他低着头,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眼睛红肿着,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慎站在队列中,手指攥着笏板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徐武被押到御阶下,按着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盯着青石板的砖缝,肩膀在微微发抖。
王伯安走到徐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洪亮:“徐武,你跟随徐锐多少年?”
徐武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二十年。”
“徐锐待你如何?”
徐武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里的血丝更密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殿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义父……待我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要告发他?”
王伯安的声音陡然拔高。
徐武抬起头,看着王伯安,又看了看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了章望之身上,只停了一瞬,便迅速移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