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章望之把自己认识的人都回忆了一遍,这才接着说下去。
“理寺卿周秉清虽然圆滑,凡事留三分余地,但还不至于丧了良心,把黑的说成白的。”
“至于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陈守拙――他是三朝老臣,最重朝廷体面,不会眼睁睁看着三司变成王秦的一堂。”
他抬起头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冻土里:“他们要的就是我们不战而降。我不能让徐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
“我不信这大炎的天下,已经没有公理二字了。”
当天傍晚,皇后的凤辇去了皇帝的寝宫。
寝宫外面,禁军戒备森严,宫人们都被屏退了,只有童安守在殿外。
他在宫门口站了很久,夜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拂尘瑟瑟发抖。
没有人知道寝宫里面说了什么。
童安只听见里面皇后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回答,但始终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
过了很久,皇后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门被推开。
皇后从寝宫里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
她站在殿门口,对守在殿外的童安说了两个字:“准了。”
景承二十二年,三月初九,黄昏。
暮色从东边的宫墙顶上漫过来,把整座京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徐府后门那条窄巷子里,平时这个时辰已经没什么人了。
收摊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家走,沿街的铺子一扇接一扇地上门板,打更的老汉开始沿着巷子敲第一通梆子。
但今天不一样。
巷口忽然涌进来大批穿黑色锦衣的人,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沉默而密集的脚步声,像暴雨前压在头顶的乌云。
为首的是镇抚卫指挥使铁云山。
镇抚卫,全称镇抚奸宄卫,直属御前,不受三法司节制,专办谋逆、通敌、妖、结党四类重案。
锦衣黑氅,腰悬铜牌,京城百官见了这身打扮,没有不绕道走的。
铁云山今年四十七,在镇抚卫待了十五年,经手的大案不下百件,落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个翻过案。
他身材不高,肩膀却宽得出奇,站在巷口像一块铁砧钉在地上,面色沉静,目光从巷子这头缓缓扫到那头,像是在清点一堵墙上有多少块砖。
他身后是两百名镇抚卫校尉,已经把徐府周围的四条巷子全部封锁,每条巷口站了两排人,刀未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徐府周围住的都是京城的寻常百姓――小商贩、手艺人、衙门里的书吏,还有一些在附近坊市做买卖的租户。
巷子被封锁的时候,有个卖馄饨的老汉刚把担子挑到巷口,还没来得及吆喝,就被校尉挡了回去。
他缩在街对面的墙根下,馄饨担子搁在脚边,锅里的热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他顾不上看锅,只敢从校尉的肩膀缝隙里往徐府的方向瞄。
旁边一个布庄的伙计从门板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满巷子的黑氅校尉,赶紧把头缩回去,门板拉得更紧了些,只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对门茶馆的二楼,几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然后又推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