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锐没有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狱卒左右看了看,确认甬道里没有其他人,然后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塞进窝头底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
徐锐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伸手拿起那个窝头。
窝头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他把纸条拆开,凑到栅栏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了一角,看得出是匆匆写就的。
但那笔迹他太熟悉了。
他和章望之同年进士,相交二十年,彼此通信无数次,对方的字,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千万撑住。”
徐锐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衣领最里面那一层,贴着胸口。
纸条很轻,但他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他把窝头掰开,泡在稀粥里,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稀粥是馊的,窝头硬得像石头,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干净了。
在威北关时,最苦的时候连草根树皮都吃过,这不算什么。
景承二十二年,三月一十,威北关。
南门外三里的官道旁,新开了一家酒楼。
说是酒楼,其实不过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的门脸还兼卖茶水,灶房里的油烟顺着墙缝往外冒,熏得门口那杆酒旗灰扑扑的。
但这家店的位置好。
正好卡在官道进城的咽喉处,过往的商队、投军的汉子、各处过来的流民,进城前多半要在这里歇一脚,喝碗酒,吃块肉,打听打听威北关如今的行情。
这天傍晚,暮色正从北边的草原上漫过来,把整座威北关的城墙染成暗红色。
酒楼里坐了三成客人,大多是进城赶晚市的商贩和几个刚从校场出来偷闲的耀北军老兵。
角落里坐着一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说《凌副帅夜袭额木莫关》,说到“凌副帅一刀斩了北凉王储”时,几个老兵同时叫了声好,把酒碗在桌上磕得当当响。
门口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一匹黑马从暮色中走来。
那匹马瘦高,毛色油亮,四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细尘。
马背上的人裹着一件深黑色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脖颈。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极轻,落地时靴底几乎没有声响。
黑马甩了甩鬃毛,打了个响鼻,它看起来并不疲惫――这马是从远处来的,但跑得并不快,赶路的节奏控制得极好,显然马背上的人是个老手。
伙计赶紧迎上去,殷勤地接了缰绳。
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音不高,略带沙哑,语调却很好听:“把马喂好,别给它喝冷水。”
声音清冽,像山涧里淌过的水。
伙计愣了一下――这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兜帽下面露出的一截下巴线条极好,嘴唇的轮廓在暮色中被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伙计不敢多看,赶紧把马牵到后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