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涛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风。
凌风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在沈统的手上停了一瞬――沈统手里的笔没有停,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但他立刻又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匀,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末将的建议是,先在纸面兵力上维持上报给朝廷的编制,多出来的这部分实际兵力,从风雪商会的账上走一部分,从各军的屯田收入里挪一部分,先撑过这一阵再说。胡帅以为如何?”
胡海涛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凌风是在做戏,也知道这场戏的观众就是旁边那个正在埋头记录的书生。
他清了清嗓子,配合着说:“凌副帅考虑周全,本帅没什么意见。就按你说的办吧。”
“谢胡帅。”凌风站起来,朝胡海涛抱了抱拳,然后转身,似乎是刚注意到沈统在记录,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沈参政,方才末将和胡帅说的话,你都记下来了?”
沈统抬起头,看着凌风。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容,不是谄媚的笑,也不是紧张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书房里遇到同僚时随口寒暄的笑。
他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朝凌风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
“凌副帅,下官刚才在誊抄议事纪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誊,颇费心神。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两位大人在说什么,下官实在是没听清楚。”
“听都听不清楚,自然没法记录。不过下官看副帅和胡帅议事甚为融洽,想来都是在为国事操劳,下官深感佩服。”
凌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正厅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呐喊声和远处骑兵营马匹的嘶鸣。
沈统依旧笑着,那笑容坦坦荡荡,既不心虚也不谄媚,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凌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过太多人――在战场上拼过命的、在朝堂上钩心斗角的、在暗处捅刀子的、在酒桌上表忠心的。
但沈统这种人,他见得不多。
他不是不表态,是不急于表态。
不是不想站队,是还没等到值得他站的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凌风: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不会说出去,但我也还没有完全信任你。
你如果真的值得我跟,迟早会有那一天。
在那之前,我继续当我的聋子。
“沈参政重了。”凌风也笑了笑,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胡海涛抱了抱拳,然后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从正厅的雕花窗棂间照进来,照在沈统的手背上,照在那本已经誊抄了大半的议事纪要上。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一笔一画地往下写。
沈统的字迹依旧工整,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而难以捉摸的笑容。
与此同时,威北关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