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在威北关城门口勒住了马。
他骑的是一匹灰背驮马,耐力极好,从江南一路走到北疆,几千里路跑下来,马瘦了一圈,但精神尚好。
他自己也瘦了一圈,颧骨比出发前更高了些,眼窝微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原本清秀的脸被风沙打磨出了几道粗糙的棱角。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袖口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子,背上负着一柄窄刃长剑,剑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威北关的黄土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抬起头,望着眼前这道灰色的城墙,望了很久。
威北关的城墙比他在凌云阁想象过的任何画面都要高大、粗粝、沉默。
凌云阁建在江南的青山绿水之间,飞檐翘角,白墙黛瓦,每一块砖石都透着文雅和精致。
而这里没有飞檐,没有白墙,只有厚重的青砖和夯土。
城头上的军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威北”二字已经在风沙中被磨得有些褪色。
这就是月茹住了快两年的地方。
他找了四年,从江南翻到江北,从关内翻到关外,每一个州府、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有流民聚集的镇子,他都没有放过。
他画了妹妹的画像贴在茶楼酒肆的墙上,悬赏一百两银子找她的下落。
一百两,是他当凌云阁大弟子时攒了多年的全部积蓄。
他托了所有能托的人,问了所有能问的路,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把江南翻了个遍,连妹妹的影子都没找到。
半年前他在一家路边的小客栈歇脚,邻桌坐着一个北来的客商在跟同桌的人说话,说威北关有个罪女被凌副帅从军营里救出来。
他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这道墙的脚下,从江南到北疆,几千里路,风吹日晒,餐风露宿,他把马骑瘦了一圈又一圈,靴底磨穿了两双。
他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交给城门口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半大孩子,给了他几文钱,让他帮忙看马。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迈步走进了城门。
林月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本来这些活仆人都能干,但现在战事已歇,军医营那边没事干,而她又是闲不住的人,只好做起家务了。
她穿着一件粗布袄子,袖口卷到手肘,两只手刚从水盆里捞出来,冻得通红。
她踮着脚尖把一件刚洗好的袍子搭在晾衣绳上,嘴里哼着一首曲子,调子悠长而苍凉,和她纤细的嗓音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灶房里的灶上炖着一锅鸡汤,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院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石蛋蹲在槐树下逗蚂蚁玩,拿着一根枯草棍在蚂蚁窝旁边画圈,嘴里念念有词。
院门被敲响了三下。
不重不轻,节奏很稳。
林月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跑过去开门,嘴里还喊着“来了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