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放下手里的文书,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很,没有狡黠,没有戏谑,只有某种很直接的坦诚。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坛花雕,掂了掂分量,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两只干净的海碗。
把泥封拍开,往两只碗里各倒了半碗,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碗推给她,一碗自己端起来。
邢念卿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个干净。
她放下碗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动作很随意,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人真心实意帮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道谢的光。
三月底的北疆,冬天的寒气还没散尽。
草原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细沙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校场上,各军的春训正练得如火如荼。
新兵们入伍已经一个多月,队列不再歪歪扭扭,齐步走不会顺拐,拔刀不会劈到旁边的同袍,搭弓射箭的时候箭矢也不再到处乱飘。
贺兰昭的第一军在城西校场练骑兵冲锋,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尘土飞扬起来被北风吹成一条黄龙。
李闯的第二军在城北练步营合击,盾牌手和长枪兵的配合已经比上个月默契了不少,至少不会出现盾牌手往左、长枪兵往右的岔子。
刘三的第三军在峡谷里练山地穿插,每天爬坡爬得新兵们腿肚子直转筋,收操时一个个互相搀着往回走,嘴里骂骂咧咧,但第二天一早又准时站在校场上。
后勤营的赵广正带着人在城外的荒地上翻耕新田。
去年冬天凌风让他勘测了威北关周围所有适合耕种的荒地,开春之后地一解冻,他就带着几百个辅兵扛着锄头下了田。
新开的十几顷荒地土质偏沙,种不了水稻,但耐旱的粟米和豆子正合适。
种子已经播下去了,浇过头遍水,嫩绿的秧苗从土里钻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赵广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撮土在手里搓了搓,对身边的副手说:“今年要是风调雨顺,收成能比去年多三成。”
威北关不缺粮。
二十万大军,每天吃掉的小山似的粮食,大部分来自北州五府的屯田和风雪商会的商路调度,小部分来自朝廷的调拨。
朝廷拨的那点粮草,按赵广的话说,“够塞牙缝。”
但凌风从来不在奏报里提这一茬。
他每个月让帅府呈给朝廷的粮草奏报,写的都是“仰赖天恩,赖朝廷调拨之粮草,各军勉强维持”。
字面上滴水不漏,朝廷的户部看完了还以为威北关离了朝廷的粮草就活不下去,对威北关的实际粮草消耗被严重瞒报一无所知。
北州五府的府军如今也各扩至一万余人。
这五万府军的兵力和装备补给,朝廷以为是各府自行筹措,但实际上有一半来自风雪商会的暗中支持――军饷、马料、箭矢、冬衣,每一项都有商会的骡车送过去。
凌风与五府将领之间的联络密信每月往来不断,信上从不提“割据”二字,但每封信最后都有一句类似的话:“北疆门户,仰赖诸公。”
这些联络之所以能建立,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凌风身上那层徐锐嫡系的光环。
在北州,他本就是被老帅旧部视为徐锐接班人的人物。
周镇山、马万山、韩崇这些老将被朝廷分散调离后,正是通过风雪商会的网络,才得以继续与北疆保持紧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