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主审官。你要是都不敢说真话,大炎的律法就成了一张废纸。”
孙伯安端起那杯茶。
茶已经凉透了,他端在手里很久没有放下。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右相,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可你知道我在这个位子上,有多难吗?”
“王秦的人每天都在盯着我。我要是签了重审的令,明天弹劾我的奏折就会堆满御案。他们不会说我徇私,他们会说我收了徐锐的钱,说我跟徐锐有旧交,说我是边军的同党。”
“到那时候,我不但救不了徐锐,连我自己也要搭进去。我家里还有老小,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
章望之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
走出孙府大门时,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了大半的月亮,月亮朦朦胧胧的,像一盏被雾气笼罩的灯。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更夫敲了三遍梆子,他才抬步朝自己府上走去。
身后孙府的灯笼还在亮着,但他知道那盏灯照不到他想去的地方。
刑部大狱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常年在城墙根底下,地气又潮又冷。
徐锐被关进来时,身上带着七处旧伤。
这些伤在威北关的时候养得很好。
张济仁每个月给他换一次药,药是他自己配的,味道又苦又涩,徐锐喝了二十年,已经喝不出苦味了。
可进了刑部大狱之后,这些东西全断了。
狱中的湿气像无数根细针,从旧伤的创口往骨头缝里钻。
军医来过两回。
后来连军医也不让来了。
狱卒说“上头发了话,死刑犯不能延医用药”。
徐锐坐在草堆上听了这话,没有争辩,也没有求告。
他只是把自己那件棉袍的袖子撕下来一条,裹在膝盖上勒紧,用布条的张力压住肿胀的关节。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在牢房里慢慢地走。
一步,两步,三步――这间牢房他数过,长七步半,宽四步。
他在这七步半的长度里来回走了无数个来回,膝盖疼得发麻的时候就在墙边靠着站一会儿,等麻劲过去了再继续走。
石壁上的水珠渗出来,在他站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暗色的印子。
他想威北关的城墙。
威北关的城墙比这间牢房高得多,宽得多,他从城墙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大半个时辰。
他还想周镇山、马万山、韩崇。
想他们几个坐在帅府后堂喝酒骂娘的样子。
他还想凌风。
那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步卒做到千户,从千户做到副帅,用了不到三年时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