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顺着孙正明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那火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一条蜿蜒的火蛇。
他回头看了眼殿角那柱早已燃尽的香灰,低声问道:“孙大人……还换茶吗?”
孙正明没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人马。
他看得很仔细。
队伍正前方骑在一匹马上的人,是一个身材矮胖的少年,正是钱万三。
孙正明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塌了下来。
“不换了。”
他转过身,朝赵谦摆了摆手,“安排人准备卸酒。”
“是!”
赵谦应声而去。
与此同时,中间那辆马车里。
沈月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从林子里遇袭到现在,她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
此刻看见皇家园林的灯火,那口气才算真正顺了下去。
任务总算完成了。
虽说路上生了些波折,好在有惊无险……她抬眼看了看前方那道骑在马上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幸亏有他。
……
很快,车队在孙正明跟前缓缓停下。
钱万三头一个滚下马来,两条腿打着颤,可脸上却堆着笑,朝孙正明拱手行礼。
孙正明没回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后面那些人身上。
然后他眉头跳了一下。
宁默身边居然跟着这么多武师。
整整两排人……一个个骑在马上,身形沉稳,目光警觉,腰间佩的短棍,似乎还沾着学……
显然这可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把式,一看就是走江湖的硬手。
礼部那几个官员站在赵谦身后,原本还低声说着什么,看见这阵仗,声音齐齐断了,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这时候,巡检司指挥使周玉也从侧门快步赶了过来。
他方才在殿内巡视,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也是一愣。
他走到孙正明身边,压低声音问:“孙尚书……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孙正明还没开口,巡检司的那个衙头已经翻身下马了。
他快步走到周玉面前,垂首抱拳,道:“指挥使大人,人……安然带到了。”
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周玉。
更不敢看宁默。
这一路他跟在车队旁边,脑子里的弦就没松过……他担心宁默会不会把他半路截酒的事捅出来?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若是宁默在指挥使面前随口提一句半路截酒的事,他这身皮能不能保住就两说了。
所以他低着头,等待命运的抉择。
可宁默没有落刀。
宁默反而上前一步,朝周玉抱拳,笑了笑,语气平淡:“这一路多亏巡检司的兄弟们护送,辛苦各位了。”
衙头猛地抬起头。
他愣了愣神。
宁默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方才在半路上那个针锋相对的人不是他。
衙头的神色变化,深吸了口气,而后郑重其事地朝宁默抱拳。
腰弯的很低。
宁默只是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衙头直起身,退后一步,融进了巡检司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孙正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朝身后的礼部官员招了招手,道:“卸酒。”
那几辆马车上的酒坛被一坛一坛搬下来,码在殿前的空地上。
每一坛都用红布封着口,坛身上贴着‘月桂坊贡酒’的封条,封条上盖着鲜红的印章。
几十上百坛酒一字排开,在宫灯的映照下,红布与火光交映,煞是壮观。
孙正明蹲下身,亲手揭开一坛的封口,低头闻了闻。
那股酒香涌上来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几分。
他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收条,连同笔一起递给宁默:“签个字。”
宁默接过笔,目光在收条上扫了一遍……写得清清楚楚:月桂坊贡酒已如数收讫,可凭此条随时往户部支取银两。
“谢孙尚书。”
宁默将条子折好收入袖中。
孙正明这时后才将目光落在宁默身后的那些人身上。
他扫了一眼周彪、赵馆主,以及沈月茹所在的马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顿了顿,说道:“宁公子应当知道规矩……今晚御宴,外人不得靠近,不得入内,所以你的这些朋友……”
宁默点头:“学生明白。”
他转过身,朝周彪和赵馆主走过去。
周彪正蹲在马车旁喝水,见宁默过来,一抹嘴站起来,问道:“兄弟,咋说?”
宁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赵馆主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周大哥,赵馆主,这一路辛苦你们了,现在我要进去赴宴了。沈夫人他们……就拜托二位了。”
周彪一听这话,拍着胸口表示:“兄弟你放心!有俺在,谁也碰不了三……夫人一根汗毛!”
赵馆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宁公子放心便是。”
宁默笑了笑,又走到沈月茹的马车前,隔着帘子说了句什么。
“默郎……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