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捕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天还没亮,何大强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推开窗户一看,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全是村里的老一辈。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老孟头和几个六七十岁的老汉。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手里拎着各种工具,脸上的表情兴奋得跟过年一样。
“大强,你快点!鱼把头都请来了!”赵老爷子冲着楼上喊。
鱼把头。
冬捕最核心的人物。
这个人叫老瞎子,真名叫张有财,是荷花村往东三十里外的张家屯人。八十四岁了,眼睛已经半瞎了,但耳朵比狗还灵。据说他从十五岁开始跟着他爹在松花江上冬捕,一辈子下过的网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
何大强是前天特意跑了一趟张家屯,提着两瓶好酒和一条灵泉鱼才把老爷子请出山的。老爷子一开始不肯来,说自己老了手生了,万一砸了招牌不好看。后来何大强说了一句“我们水库的鱼跟普通鱼不一样”,老瞎子的耳朵就竖起来了。干了一辈子冬捕的人,听到“不一样的鱼”这五个字,比听到中了彩票还兴奋。
何大强穿好棉袄走出院门的时候,老瞎子已经蹲在了水库边上。
他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地盯着冰面。在他旁边放着赵老爷子连夜补好的那卷千挂大网和两根四米长的穿杆。
“老爷子,辛苦您跑一趟。”何大强递过去一壶热酒。
老瞎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擦了擦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三十年没干这活了。要不是听说你们水库里有好鱼,我这把老骨头才不动弹呢。”
冬捕不是凿个洞就能捞的。老瞎子蹲在冰面上,开始给何大强和围观的年轻人讲规矩。
“第一件事,熏网。”
他让罗大力去弄了一把干艾草来,点着了之后,把浓烟往渔网上熏。整张网从头到尾都要熏到,一寸都不能漏。
“为什么要熏网?”罗大力不明白。
“去邪味。”老瞎子磕了磕烟灰,“新网有股胶味,鱼闻了会躲。艾草的烟能盖住胶味,让鱼分不出这是网还是水草。老一辈人讲究的就是‘网入水如水’,意思是网进了水里之后,要让鱼根本看不出来。”
熏完了网,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选点。
冬天的鱼不会满水库乱游。水温太低的时候,鱼群会找水底温度最高的地方聚在一起过冬,这种地方叫“越冬泡子”。找到了越冬泡子,就等于找到了鱼群的老窝。
老瞎子慢慢地在冰面上走,走几步就停下来,趴在冰面上把耳朵贴上去听。
“他在听什么?”周老爷子也跟了过来,裹着一件从何大强那儿借来的军大衣,冻得鼻子通红。
“听水流。”何大强解释,“鱼群聚集的地方,水流的声音跟别处不一样。鱼多的地方水会发出一种闷闷的嗡嗡声,就像是有人在水里嗡嗡地念经。”
老瞎子趴在冰面上听了大半个小时,从水库东头听到了西头,中间换了十几个位置。但每一次听完,他都会摇摇头站起来,换一个地方重新趴下去。
“没找着。”他站起来揉了揉发红的耳朵,皱着眉头,“今年的鱼不对劲,聚集的位置比往年深得多,我听不到它们。”
赵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围观的村民们也开始嘀咕。
“不行的话就算了吧,这么冷的天……”
何大强抬了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我来。”
他走到了水库中心偏东的位置,在冰面上站住了。
没有趴下去听。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双脚踩在冰面上,手指在袖筒里微不可察地掐了一个诀。
真气从脚底渗入冰层,穿过半米厚的冰,进入了零度以下的湖水。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真气的感应。
水库深处的鱼群密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在水库中心偏南的位置,大约十五米深的水底,至少有上万条大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鳞片在黑暗中折射出星星点点的银光和金光。而在鱼群的外围,老五那巨大的龟壳正缓缓地绕着圈儿游动,像一个忠诚的牧羊犬,把试图逃散的鱼群重新赶回中心。
何大强睁开了眼睛。
他走到水库中心偏南大约三十米的位置,从腰间抽出开山刀,在冰面上狠狠地砍了一个十字形的记号。
“就在这儿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