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开始刺绣的那天,整个竹楼都安静了下来。
慕容冰本来想在旁边看着,被何大强赶走了。“你在旁边呼吸太大声了,影响我运针。”慕容冰差点没气死,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何大强关上了暖房的门,把所有的窗户都用布帘遮了起来,只在正上方留了一个小窗口,让一缕天光直直地照在桌面上。
银针极细,比医用的银针还细三分之一。针尖在天光下闪烁着一丝冷芒,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面前摊开着那件裁剪好的雪蚕丝长裙白胚。月华色的面料在天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药香。
何大强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构建完整的刺绣图案。
正面是“凤穿牡丹”。凤凰从一丛盛开的牡丹花中展翅飞出,翎羽飘逸,气度万千。色彩以金红为主调,搭配翠绿的叶片和淡粉的花瓣,热烈而不俗气,典雅而不清冷。
背面是“冰霜傲雪”。一株腊梅傲立在冰天雪地之中,枝干苍劲,花朵晶莹。色彩以银蓝为主调,搭配月白的雪花和深灰的岩石,清冷而不寡淡,高洁而不孤傲。
正面热烈如火,背面冷冽如冰。
两幅完全不同的图案,两种完全不同的色彩,要在同一块面料上用同一根针同一条线完成,而且正面看不出背面的针脚,背面看不出正面的针脚。
这就是华夏刺绣的巅峰绝技,双面异色异样绣。
在刺绣史上,能做到双面异色的大师屈指可数,而且他们也只能做到两面颜色不同的简单图案。像何大强这样两面图案完全不同的,在有记载的刺绣历史中,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何大强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银针,穿入了第一根丝线。丝线是从剩余的雪蚕丝中分拣出来的,按照不同的部位进行了植物染色。金红色是用百药园里的朱砂灵草染的,翠绿色是用灵竹叶汁染的,银蓝色是用灵泉冰晶的融水染的。每一种颜色都自带灵气和药效,绣到衣服上以后会跟底料的药性形成互补。
第一针落下了。
银针穿透面料的那一刻,何大强的暗劲从针尖渗透进了布料的每一根纤维里。他不仅仅是在绣花,更是在用刺绣的方式进行针灸。每一针的位置都对应着穿着者身上的一个穴位,每一针的深度和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确保布料上的药效能通过这些“针灸点”最大程度地被人体吸收。
他的手速很快,但极其稳定。银针在面料两面飞速穿梭,每一次穿刺都精准到了让人恐惧的程度。左手在面料正面引导丝线走势,右手在面料背面控制针脚走向,两只手的动作完全独立又完美协调,像是两个人在同时操作同一根针。
这种操作方式需要大脑同时处理两套完全不同的图案信息,相当于用左手画圆的同时右手画方,而且精度要求达到了毫米级别。普通人光是想想就觉得脑袋要爆炸,但何大强的脸上波澜不惊,呼吸平稳得跟睡着了一样。
一天过去了。
凤凰的头部和一朵牡丹花在正面初见雏形。翻到背面,同一块区域上出现了腊梅的主干和两朵盛开的梅花。两面的图案完全不同,颜色完全不同,但无论从正面还是背面看,都看不出任何多余的针脚。
两天过去了。
正面的凤凰已经完成了大半,展开的翅膀上每一根翎羽都纤毫毕现,金红色的羽毛在月华色的底子上熠熠生辉。背面的腊梅也完成了主体,银蓝色的冰霜从枝干上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二。
三天三夜。
何大强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饭,只喝了几口张雪兰偷偷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灵泉水。
第一天晚上,张雪兰担心得睡不着,趁半夜端着一碗灵米粥去敲暖房的门。何大强从里面说了一句“别进来”,她只能把粥放在门口就走了。
第二天白天,方世元实在忍不住好奇,贴着暖房的墙壁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不会出事了吧?”方世元担心地问沈远山。
“何先生能出什么事?”沈远山白了他一眼,“他要是能出事,我们三个早就死十回了。”
慕容冰最着急。她在暖房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地上都被她踩出了一条线。秦梦清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看她一眼,然后什么也不说地走开。
何大强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聚焦而布满了血丝,但手依然稳得像铸铁一样。
第三天的傍晚,最后一针落下了。
何大强把银针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衣服从绣架上取了下来,展开,挂在了暖房正中央的衣架上。
天光从小窗口照进来,打在了衣服上。
整个暖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正面。
一只金红色的凤凰从一丛盛开的牡丹花中腾空而起,翎羽飘飞,气势磅礴。凤凰的眼睛用纯金色的丝线绣成,在天光下竟然像是活的一样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的色泽都有极其细腻的渐变,从花心的深红到花边的淡粉,过渡得天衣无缝。
翻到背面。
一株银蓝色的腊梅傲立在冰天雪地之中,枝干苍劲如龙,花朵晶莹如玉。整幅画面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冷气息,仿佛能闻到腊梅花的冷香。
两面的图案交相辉映,一面热烈如火,一面冷冽如冰,却又和谐统一得像是同一首曲子的两个乐章。
更恐怖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找不到一个多余的针脚。